李德厚的茶园出了头一批明前茶。
天没亮他就上了坡。露水重,茶垄间的泥踩一脚就软下去,左小腿那道旧伤被潮气一激,闷闷地疼。他没停,弯下腰,把篓子搁在脚边,手指掐住嫩芽尖,拧,放,再掐下一棵。
十五年了。从那片烧荒烧出来的红土地,到眼前这六亩半的茶坡,中间换过三茬种法,补过两回苗,有一年旱季差点全烧没了。他一个人蹲在焦黑的坡上抽了半宿水烟筒,第二天天一亮就重新翻地。
如今这六亩半的茶树,行距齐,叶色正,清明前后的头采嫩芽,摘下来一两个时辰就能送到坡下的晒场。
今年请了三个帮工。
一个是寨子里的阿卡族后生,话少,手脚快,一天能摘三十斤鲜叶。一个是隔壁何家的媳妇,采茶仔细,不带老叶不带梗。还有一个掸族老汉,不采茶,专管烘焙和翻晒,手艺是跟缅北那边的茶师学的,火候拿得准。
从前全靠自家人。刘敏芝采茶,他自个揉、炒、晒,一天下来腰都直不起。巧珍没出嫁前也帮手,那丫头手快嘴也快,边摘边跟坡上的人扯闲话,一篓子茶叶里头总夹几片老叶。他骂过两回,她就嘻嘻一笑:爹,差不多嘛。
如今坡上再没那个声音了。
他直起腰,往山下看了一眼。
天光渐亮,雾气还没散,山下的寨子影影绰绰。炊烟升起来了,一柱一柱的,各家的灶都烧上了。
他能看见自家院子——屋顶上那块补过的铁皮在雾里发白。院门口没人。
从前这时候,刘敏芝已经在喊了。喊巧珍起来烧水,喊志勇别赖床,喊志远吃了饭再走。如今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刘敏芝一个人在灶房忙,偶尔淑芳过来搭把手。
三个娃娃,一个都不在坡上了。
老大去了镇上。区里头有事就叫他去,没事他也要去。公所、会议、材料,一天到晚脚不沾泥。回来的时候衣裳还是干干净净的,鞋底沾的是镇上的黄土,不是茶园的红泥。
李德厚看不懂那条路。
他晓得老大书念得好,泰话讲得利索,跟区里头那些泰人官员坐在一张桌子上也不怵。可那又咋个?坐在桌子旁就能种出茶来?就能让这个家往下走?
他想起上个月,老大回来晚了,进门时脸色不好看。淑芳问他吃过没有,他说吃了。刘敏芝多看了他一眼,也没多问。李德厚在檐下抽水烟筒,咕噜咕噜响了半天,也没问。
那天夜里他听见老大在屋里翻东西,翻了很久,纸页哗啦哗啦响。
他搞不清楚儿子在忙哪样。
搞不清楚,心里就不踏实。
老三更不用说。
李志勇这阵子三五天才回来一趟。回来也是半夜,天不亮又走了。有时候带着一身汗味和烟味进门,鞋上沾的泥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腥气——那是边境那边的泥,不是山上的。
李德厚不问他。
问了也没用。老三的嘴比石头还硬,你问他去了哪里,他说跑生意。你问他跑哪样生意,他说。你再问,他就笑,拍拍你的肩膀:爹,你莫操心。
拍肩膀那只手,李德厚摸过——掌心有新茧,虎口有擦痕。那不是锄头磨出来的。
他背老三走过三天三夜的野人山。高烧烧得烫手的娃娃趴在他背上,那点分量轻得让人害怕。他当时就跟菩萨发过愿——只要这个娃娃活着,啥子都行。
如今娃娃活了,长大了,壮得像头牛犊子。可他走的那条路,李德厚站在坡上望不见头。
只有巧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