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敏芝说的那几点血,在他眼皮子底下晃了很久。
日头上来了。帮工陆续到了坡上。
阿卡族后生先来的,朝他点了点头就弯腰干活。何家媳妇跟在后头,手上还拎着一包自己腌的酸笋,搁在篓子旁边说中午大伙一起吃。掸族老汉最后到,先去晒场翻了一遍昨天的茶叶,用手抓了一把凑到鼻子边闻了闻,点了点头。
李德厚蹲在坡上看了一会儿。
茶树行距齐齐整整,嫩叶在日头下泛着油亮的光。坡下晒场铺着金黄的茶叶,空气里都是那股子清苦的香。帮工的动作熟练,不用他多说一句话。
这六亩半的茶坡,是他从荒山里一锄一锄刨出来的。
从前是一个人的活路,如今养得起三个帮工。坡下镇上的茶商来收过两回了,说明年可以签长约,价钱还能再往上走走。刘敏芝算过一笔账,说照今年这个产量,到年底攒下来的钱能把院子后头那间茅草棚换成砖墙——总不能一辈子漏雨。
他应该高兴。
他确实也高兴了一下。就是早上看见头采嫩芽齐刷刷冒出来的那一阵——心口热了一热,像十五年前在缅北喝到头一碗热粥时那种感觉。
可那阵热气散得快。
他掏出水烟筒,在坡边的石头上坐下来,装好烟丝,点火,吸了一口。水声咕噜咕噜响了两声,烟气从嘴角慢慢散出去。
坡上的茶树不会走。你种下去,它就在那里。浇水它长,不浇它也扛着。一年一年的,根往下扎,叶子往上冒,霜打不死,旱也烧不绝。
人不一样。
人会走。会往你看不见的地方走。
李德厚吐出一口烟,看着山下那条弯弯绕绕的土路。
老大从那条路下去,往镇上走。
老三从那条路拐出去,往边境走。
巧珍从那条路嫁出去,往沈家走。
三个娃娃,三条路,没有一条是回茶园的。
刘敏芝的声音远远从山下传上来,喊他下去吃午饭。
他应了一声,把水烟筒在石头上磕了磕,烟灰散在风里。
他站起身,往坡下走。
左小腿又抽了一下,他顿了顿步子,没停。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茶坡安安静静的,帮工在各自的垄间弯着腰,嫩叶被一片一片掐下来,落进竹篓里,沙沙的轻响。
日头正好,风也温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