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六亩半

前几日巧珍带沈家明回来吃饭。

沈家明进门先喊人,规规矩矩叫了爹、叫了妈。巧珍在旁边笑,拉着淑芳的手说了半天话。刘敏芝脸上也松快了,特意多炒了两个菜。

饭桌上沈家明话不多,但接话都接得上。巧珍给他夹菜,他就吃。巧珍让他给爹敬酒,他就端端正正站起来,双手递过去。

李德厚跟他碰了一杯。

酒是苞谷酒,度数不高,入口带一点甜。李德厚看着对面这个女婿——手指细长,握杯子的姿势跟握毛笔差不多。胸口别着一支钢笔,蓝墨水把衬衫口袋染了一小块印子,他也没在意。

这个人,像茶园里那种矮脚茶树。不高不壮,但根扎得深,不怕旱,不怕霜。

吃完饭,巧珍帮着收碗。经过李德厚身边时,她低声说了句:爹,我过得好。

他嗯了一声。

她走进灶房去了。碗碟叮叮当当的响。

李德厚坐在桌边没动,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过得好三个字,是他最想听的,也是最不敢信的。在这个地方,过得好只是一阵子的事。过不好,才是一辈子的常态。

他看过太多了——逃难路上过得好的人家,一夜之间就散了。缅北过得好的营盘,一场仗就平了。这山上头过得好的种茶人,一个旱季就完了。

他不敢想太远。

那天晚上,巧珍两口子走了以后,刘敏芝在灶房洗碗,嘴里念叨:家明这娃娃老实,巧珍跟着他不会吃亏。就是志远,整天往镇上跑,你也不管管。

小主,

李德厚靠在门框上,没接话。

刘敏芝又说:老三更不消说了。前日回来那件衣裳上有血点子,你看见没有?

他看见了。左袖子上头,几点暗红,洗都没洗就穿着进了门。

他说碰着了。李德厚低声说。

你信?

他没应。

刘敏芝把碗摞好,擦了手,转过身看他:你就是这样,啥子都不问,啥子都不管。老大走老大的,老三走老三的,你当爹的倒像个外人。

李德厚抽了一口水烟筒,咕噜声在灶房里闷闷地响。

管得住就管。他说,管不住,问了也是白问。

刘敏芝看了他一会儿,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她拿起抹布去擦桌子,背对着他,肩膀绷得紧。

这些年,但凡涉及娃娃的事,两个人永远说不到一处。她要管,他要放。她急,他沉。日子久了,谁也拧不过谁,就各自把话咽回去。

可那天夜里他翻了好久的身才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