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自己人

半坡上蹲着一个人。

李志勇从边口回来,转过老榕树,先看见那双露水打湿的草鞋——鞋面磨穿,露出一截脚趾。

那人见他过来就站起来。瘦高个,旧军装改的褂子,左手不自觉往袖口里缩。

勇哥。

李志勇站住。

这人叫陈老五,残军子弟。他爹前两年病死了,葬在美斯乐后山那片乱坟。陈老五在边口混了半年,没人肯带——左手小时候摔断过,使不上力气。

陈老五从右袖管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是一根旱烟杆,竹的,烟嘴那一截缠了一道红布——残军子弟的暗记,他爹留下的。

我想跟着你。

李志勇没接那杆。

我替谁干,个人心头还没数。你跟我?

勇哥心头有数那一日,我就跟了。陈老五说,今日先来报个名。

李志勇看他半晌。

明日卯时,三岔口等。带一双不漏底的鞋。

陈老五把那根旱烟杆塞回袖管,使劲点了一下头。

第二日卯时,陈老五已经等在三岔口,脚下是新换的草鞋,鞋帮编得密。李志勇没说什么,领着他往边口走。

路上又碰见一个人。

乃差。本地泰人,会说一点云南话,在边口边上摆摊卖卷烟槟榔。摊上钉着一张暹罗王室的旧照片,纸边泛黄;摊角红绳扎着五包卷烟——那是给熟客的。

李志勇走到他摊前,从那五包里抽了一包。

你在这摆摊,一日挣几个?

够吃饭。

想不想多挣点?

乃差笑容收了一下。你说的是哪样?

我需要一个耳朵。边口上谁来了谁走了,谁跟谁碰了头,你听见这些事,递给我。

乃差低头理了一下烟盒,没吭声。

勇哥,乃差过了一会儿抬头,云南话说得慢,我这摊在这点四年。六哥棚的人每月初二月十六两回路过我这摊,每回我递三包烟出去不收钱。这是规矩。我替你做耳朵——六哥那边晓得了,我这摊明日就开不下去。

李志勇没立刻回。

我不要你递六哥棚的事。他过了一会儿说,我要你递的是从棚外头进出边口的人,那些不走六哥棚那条路的。

乃差眼睛动了一下。

那种人近来多。

乃差从摊底下摸出一盒火柴推到李志勇手边。隔三日,收摊以后,我给你带包烟。

李志勇把火柴揣进口袋,转身走了。

陈老五跟上来小声问:勇哥,他答应了?

答应了。他收了我的烟钱,没找我钱。

快到边口时,路边石头上蹲着一个人。光着上身,皮肤黝黑发亮,正拿一把小刀削木棍。

这人叫岩康,掸族人,从缅甸过来。他话极少,走山路不看天——多密的林子、多黑的路,走一遍就能记住。

那把刀刀身比山地常见的劁猪刀短半截,刀柄黄铜,柄上嵌一颗指甲盖大的红石,掸族山里的石榴石,是他爹那一辈传下来的。

李志勇蹲到他旁边。

你那把刀。你爹腊戍那一带的,给是?

岩康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很平,像在掂量面前这个人值不值得接话。

——这一句是李志勇昨夜从乃差摊上听来的。乃差摆摊四年,认识的掸族人比谁都多。

岩康把木棍插进腰里,站起来。

走哪条路?

明日跟着我,一日就晓得了。

岩康嗯了一声。

李志勇没把人全带进边口。陈老五在外围跑腿,乃差继续摆摊,岩康不进棚——他在林子里比在棚里自在。

李志勇自己还是去六哥那边干活。六哥没看出哪样。可有些东西已经在变了。

有一回边口上来了一批货,比平日多了一倍,六哥人手不够。李志勇说了一句我找人,不到半个时辰,陈老五和乃差就站在了棚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