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4年,李志远下山的路,比去年走得快了。
这条路他走了太多遍——哪段坡陡、哪段路滑、哪棵树的根凸出来绊脚,闭着眼都晓得。
鸡叫第二遍时徐淑芳就起了,在灶房里把昨夜的剩饭热了,又往他书包里塞了两个芭蕉。她没问今日下山做哪样,只在他出门前伸手把他衬衫领子整了整。
“领角又翘了。”
李志远低头让她弄,等她收手了才说:“今日怕要晚回。”
“晓得。”徐淑芳退后一步,“锅里有粥,给你留着。”
他没多话,转身踏进雾气里。
山路还是那条山路,可路上遇到的人不一样了。
走到半坡时,茶地边上有人喊他:“远哥,下山啊?”
是山脚周家的老二,以前见了他叫“志远哥”,今年不知什么时候把“志”字省了。
李志远应了一声,脚步没停。
再往下走,又碰见一个背着竹篓的老汉,是南坡的。老汉远远就朝他抬手:“李办事,你上回帮我写的那张纸,人家认了。”
李志远停下来:“哪张?”
“就是补录那张。”
李志远想起来了——去年在公所替他补的,拖了大半年,总算办下来了。他点点头:“认了就好。”
老汉从竹篓里摸出一把干笋,硬塞到他手里:“拿回去吃,你家里莫嫌。”
李志远没推掉,只好接了,用旧报纸裹好塞进书包。
他继续往下走,步子还是那个步子,可书包里那把干笋让他觉得沉。
山路拐了个弯,清莱府的坝子扑到眼前。
田里的稻子刚收了,一片一片黄茬茬的。远处有车在土路上跑,扬起一溜灰。公所的屋顶从树影里露出来,灰色的瓦,不高不矮。
他到了公所时,巴颂已经在院子里了,正蹲在廊下抽烟。
看见李志远进来,巴颂站起来,把烟掐了:“乃隆叫你。”
“今日不是说区里开会?”
“就是开会的事。”巴颂压低了声音,“会上要讲茶路通行费的事,你心里有个数。”
李志远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
他早晓得迟早要碰这件事。
去年冬天就有人透了风——府里要重新核定几条茶路的通行费,说是路要修,钱不够。山上的村寨一年多前才补上了户口,名册刚入系统,这下又要在钱上做文章。
乃隆在里间看文件,见他进来,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
“今日的会,你也去听。”
李志远在椅子上坐下:“我听可以,但坐在哪点?”
乃隆看了他一眼:“坐在我后头。”
李志远沉默了一下。
坐在后头,就是旁听。说得再不好听,就是自己人,但上不了台面。
“我能不能坐侧边?”他问。
乃隆放下笔,盯了他两息:“你坐侧边,就要替侧边说话。”
“我就是侧边的人。”李志远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