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茶过了两轮,日子滑进1964年。
刘敏芝是在灶房里头一个觉出不对劲的。
老三回家的时辰越来越晚,身上的东西却越来越多。先是那条皮带,后头又换了一双新鞋,鞋底厚实,不像镇上卖的便宜货。有一回她在他换下的裤兜里摸出一卷票子,厚厚一沓,新新旧旧叠在一处。
她当时没声张,把裤子照原样叠好,放回他床尾。
可心里那根刺,又往里扎深了一截。
这日清早,李志勇还在屋里睡着,刘敏芝推门进去收脏衣裳。窗台边搁着半包洋铁皮盒子的烟,不是本地卷的土烟,盒子上印着外头才有的字。床脚丢着一件灰褂子,领口沾着一点油渍,不像茶坡上的泥,倒像哪家摊子前蹭上的。
她弯腰去捡那件褂子,手碰到枕头底下,碰到一个硬角。
掀开枕头,是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头空着,边角却磨出了毛,像被人反复捏过、数过、揣过。
刘敏芝盯着那信封看了好一会儿,才把它放回去,把枕头重新压好。
李志勇翻了个身,含糊问了一声:“娘?”
“还早,你再睡一阵。”她压着声说,人已经退出门外。
灶房里火还闷着,她蹲下去拨了拨柴,火星子一蹿,照见她手指在轻轻发抖。
日头升起老高时,李德厚从坡上回来了。
李德厚把竹篓放下,跟她进了堂屋。刘敏芝把门掩上一半,转身压低声音:老三屋里那个信封,你看见过没有?
李德厚顿了一下:“哪样信封?”
“牛皮纸的,压在枕头底下,空是空的,可那东西不像是自家买的。”
李德厚没接话。
刘敏芝盯着他:“你给是早就晓得了?”
“我晓得他在外头跑。”李德厚声音低低的,“不晓得跑到哪一步了。”
“你就不问一句?”
“问了他就不跑了?”
刘敏芝一口气噎在嗓子眼,半天才压下去:“你总是这样。老大下山你不管,老三往外跑你也不管。等真出了事,你管得了哪样?”
李德厚沉默了一会儿,抬脚往外走:“我去看看坡上的茶。”
刘敏芝站在堂屋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
她晓得他说是借口。
午后,李志勇醒了。
他套上那件灰褂子,在水缸边胡乱抹了一把脸,头发还翘着,就要往外走。
刘敏芝从灶房追出来:“你又要克哪点?”
“出去转转。”
“转转?”刘敏芝走过去,挡住他半条路,“你当我瞎的?你那枕头底下压的是哪样,你裤兜里装的是哪样,你当我看不见?”
李志勇愣了一下,随即把脸别开:“我挣的钱。”
“你挣的?”刘敏芝声音压着,却比平日更紧,“你帮哪个挣的?你做的是哪样活路?你讲给我听听。”
李志勇嘴抿成一条线,半天才道:“帮人跑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