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边口

巧珍出嫁后,李志勇在家里越发坐不住了。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火塘还是那塘火,可一到晌午,屋里就静得发空。大哥近来日日往山下跑,背的是书包。他不一样。

他腰上那条新皮带,在屋里越发显眼。刘敏芝这几日看见他就皱眉,像看见了一根歪出去的刺。

这日一早,她在灶房门口拦了他一下。

你今日又要晃到哪点克?

李志勇把衣襟一扯,吊儿郎当地道:山下有人收山货,我去看一眼。

看一眼?刘敏芝又盯着他腰上那条皮带,看一眼看出这些花头来?

李志勇嘴一偏:我又没偷没抢的。

刘敏芝脸色一沉,还要再说,李德厚已经提着水烟筒从屋檐下走过去,只淡淡落了一句:要回就趁天黑前回。

李志勇愣了一下,没再顶嘴,扭头出了门。

下了半坡,阿昌已经在竹林边等他了。阿昌比他大两岁,瘦得像根竹篾,嘴里叼着根草茎,见他来,先朝他腰上拍了一下。

皮带倒亮。

李志勇把他手拨开:少废话。你不是说有活?

阿昌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六哥那边缺个腿快的,去边口跑一趟。你敢不敢?

李志勇哼了一声:有哪样不敢。

两个人没走大路,顺着毛竹沟往下钻。山风闷,草木气一层层往脸上扑。越往下,路越窄,到后头只剩一条被牲口踩出来的细道。又走了半个多时辰,前头忽然开了一片空地。

棚脚歪歪斜斜的几间木棚,地上全是马蹄印、粪渣和压碎的草叶。再往前是一道干下去的浅沟,沟里全是白石头。沟那边有两匹驮马在甩尾巴,几个汉子正把麻袋往下卸,云南话、本地话,还夹着他听不全的腔调,混在一起像一锅滚开的水。

人一站到这里,就晓得已经到边口了。

阿昌领着他往棚里去。棚下坐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脸颊瘦,眼角有道旧疤,脚边摆着一只木匣子,匣子里是碎钞和银角子。

阿昌喊了一声:六哥,人带来了。

那人抬眼,把李志勇从头到脚扫了一遍:这就是李家的老三?

阿昌点头:手脚快,胆子也大。

六哥没说信不信,只朝棚外努了努嘴:今日你先站路口。有人过来,就先认脸。熟的放,不熟的来报。

李志勇问:就这个?

六哥笑了一下,笑意薄得很:先把站着的活做明白,再说别个。

李志勇没再问,转身去了路口。

那地方正对着浅沟,边上竖着一根半烂的木桩,脚下全是碎石。他往那一站,日头直直晒下来,后背没一会儿就热透了。

腰上那条皮带忽然变得很实,勒在裤腰里,他自个能听见心跳。手心起了点汗,他在裤腿上抹了一把。

没人喊他,也没人看他,可他晓得自己已经站在这条沟边上了。这一脚下去,跟在自家茶坡上躲活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