棚下乱了不到半盏茶工夫,就又静下来——原来那车只是从东边路上经过,没往这边拐。
六哥把茶碗搁下,看了李志勇一眼:手松开。
李志勇这才把缰绳一丢,低头一看,手心已经磨破了一层皮。
阿昌在旁边喘着气,忍不住笑:你是真敢扑。
李志勇甩了甩手上的灰:不扑,等着赔啊?
六哥没笑,只朝木棚里那张矮桌点了点:过来坐。
李志勇走过去,在桌边站下。桌上摊着一本薄账,旁边压着一沓收来的零票子。
六哥拿指头点了点那沓钱,又点了点过沟的路:看见没有?山上人背一年茶,山下人跑一年路,也未见得赶得上这条沟一天的进出。
李志勇没作声。
六哥又道:你今日手脚不慢,胆子大,还敢替人担事。就是心软了点。
李志勇抬起头:她家是真难。
六哥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难的人多了。可肯替难的人出那两角钱的,也不多。
他说完,挥挥手:今日先到这儿。你回克吧。
李志勇愣了一下。他以为自己这一趟,怎么也混顿饭,得几枚散钱。没想到六哥竟让他走了。他没说什么,嗯了一声,转身往外。
日头已经偏西,浅沟里的白石头全叫晒得发亮。阿昌追出来,拿肩膀撞了他一下:你小子今日倒出了个脸。
李志勇嘴上还硬:出哪样脸。
可他心里其实热得厉害。这种热他从前没尝过。
他顺着来时那条细道往回走。刚走到三岔口,身后忽然有人叫他。
李家老三。
李志勇回头。来的是个短褂汉子,方才一直在棚后搬货,脸生得很。那人也不多话,只把一个牛皮纸信封塞进他怀里。
六哥给的。他说你今日顶得住。明日要是还想来,照旧走这条路。
说完,那人转身就走,脚下快得很,几步就钻进了竹影里。
李志勇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山风从沟里往上卷,吹得信封边角轻轻发颤。他低头把封口掀开一线。
是一叠压得平平整整的票子。
他手指一紧,呼吸都停顿了。
那里面的钱,比他爹在坡上种一年茶还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