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拨过来的是两个背竹篓的山民,篓里装的是晒干的菌子和山胡椒。第二拨是三匹驮马,驮着盐巴、火柴、布匹,还有两箱洋铁皮罐头。再后头有人用油布裹着几包东西,捆得死紧,放下就走,谁也不多问。李志勇也没问,只管认人、看货。
看了一阵,他慢慢看出点门道来——谁先过沟,谁后落脚,谁说话声音大,谁进棚前先把钱摸出来,谁明明是头一回来却装得熟门熟路。这地方靠的是脸、路子,还有谁背后站着人。
晌午前,南坡一个寡妇挑着两袋山货过来。她四十不到,肩膀却叫扁担压得一高一低,额上全是汗。
走到棚口时,阿昌伸手拦了她一下:看路钱。
那女人把衣襟掀开一角,摸了半晌,只摸出几枚零碎铜板。
阿昌一看就皱眉:差两角。
女人脸一下白了,忙道:我明日补。今日先让我过,娃娃还等米下锅。
旁边有人哄笑:边口认钱,不认可怜。
阿昌也有些为难,回头去看六哥。六哥坐在棚下喝茶,像没听见。
那女人急得眼圈都红了,伸手去护自己那两袋山货,像怕下一刻就被人拖走。
李志勇站在路口,忽然认出她来——是南坡梁子边上周家那个嫂子,男人前年进山摔死了,家里还有两个小娃娃。
他走过去,问阿昌:差多少?
说了,两角。
李志勇伸手进裤袋,把自己揣了一早上的几枚银角子掏出来,啪一声拍在木板上:记我头上。
阿昌怔了一下:你疯了?你今日还没挣着钱。
李志勇看也不看他:我乐意。
那女人抬头望着他,嘴唇动了几下,半天才憋出一句:志勇,俺也去记得你这个情。
李志勇摆摆手:赶紧走。日头要翻过去了。
女人挑起担子,脚步乱得很,过沟时还差点滑了一下。
李志勇看着她背影,心里说不清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更烦了些。他本来只是来看看。可真站到这条路上,才晓得这钱不是平白落下来的——有人把命背在肩上,有人把脸面揣在怀里,到这儿,先递出去的却总是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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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晌午,路上忽然起了点乱。前头跑来个小后生,边跑边喊:巡路的车从东边过来了!
棚下的人一下全动了。有人抱箱子,有人牵马,有人把桌上那只木匣子往怀里一扣。
阿昌扭头就喊:老三,过来搭把手!
李志勇两步冲过去,刚伸手,一只装货的麻袋绳口突然崩了,里头的火柴盒子撒了一地。旁边那匹驮马又受了惊,扬蹄就往外窜。要真叫它踩过去,地上这些东西全得烂。
边上两个汉子都闪开了。
李志勇骂了一声,扑上去一把拽住缰绳,整个人几乎被拖得跪下去。碎石硌得他膝盖生疼,手心立刻勒出一道火辣辣的红印。那马鼻子里喷着热气,头一甩,又往前挣。李志勇咬着牙,半个身子都压上去,硬把它别向旁边一棵歪脖子树。
阿昌这才扑上来,帮着一块儿把马按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