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李志远就醒了。
窗外还是青黑的,火塘底那点红也快熄了。
徐淑芳没出声,只摸黑坐起身,把昨夜叠好的灰衬衫递给他。
领口压得平,扣子也替他重新缝紧了一颗。
李志远接过来,低声道:“今日怕要回得晚。”
徐淑芳嗯了一声,下床去灶房。
没一会儿,她端回半碗冷水,又把一个小布包放到桌角。
布包里是两个杂粮粑粑,外头裹了点辣子盐。
“巴颂那边叫你去?”
李志远扣着袖口,过了下才道:“说有几份册子,要人帮着誊。”
徐淑芳看了他一眼,没追问,只把那只旧书包提过来,把布包和一沓空纸塞进去。
“纸我垫在底下了,莫叫油污着。”
她说完,又伸手把他歪出去一点的领角扯平。
“家里你莫挂心。”
李志远望着她,低低应了一声。
他晓得,她听懂了。
这一趟下山,不只是去写几页东西。
鸡还没叫第二遍,李志远就出了门。
山路潮,鞋底踩下去,带起一层冷泥。
天边一点点发灰,茶坡伏在雾气里,像还没醒透。
他背上的还是那只旧书包。
两年前,他也是背着这只包,下到晒谷场去给家里登名入册。
那一日,钢印砸下来,纸页一震,他站在桌边,看见父亲的名字留在了册子上。
茶种得再多,路工交得再齐,纸上没有名字,人就像浮在这地方。
山下集镇已经热起来了。
卖盐巴的,背山货的,赶牛的,吆喝声一股股挤在街面上。地上湿漉漉的,牛粪味混着炭烟味,日头一晒,闷得人额头冒汗。
公所院子在街尾,墙上的告示新旧叠着,边角都卷了。一道铁栏杆把院子和街面隔开,漆皮剥了大半。
院里已经站了不少人,怀里都揣着纸,脸上都是等人发落的样子。
李志远才进门,巴颂就在廊下朝他招手。
“你来得倒早。”
李志远改用泰语回他:“你昨日说,今日要得急。”
巴颂笑笑,把他领到长桌边。
桌上堆着一摞摞表格,墨水瓶口黑得发亮。
“山上几处村寨的户口补录,还有茶路通行的名单。”
“名字太乱,你来写。”
李志远没立时动笔,先把最上头那张表拿起来看了一遍。
上头要填的不只姓名、年纪、住在哪一坡哪一沟,还要填家里几口人,几个劳力,种多少地,卖不卖茶。
巴颂在旁边催:“写全就行。”
李志远抬了下眼:“写歪一个字,后头就要多跑两趟。”
巴颂一怔,倒没再催,只把笔往他手边推了推。
第一拨进来的,是南坡一个姓周的老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