乃隆没抬头问道:“你就是李志远?”
李志远应了一声。
“会汉文,会一点泰文,山上各寨也认得你。前几年边境那边叫人时,你也去过?”
李志远顿了顿:“去帮过忙。”
乃隆这才抬眼看他。
那眼神不凶,却像在掂分量。
“公所不缺会写字的人。”
“缺的是能把山上那些人领到桌前来的人。”
李志远没接话。
乃隆把表拍齐,继续道:“以后云南村寨的名单、口信、申办,先由你过一遍。”
“谁家要补证,谁家能担路工,哪条茶路雨季最难走,你都先摸清。”
“事情做清楚,山上的纸,也会走得快些。”
话说得平平的。
李志远却听得懂里头的分量。
他站在桌前,忽然想起父亲蹲在茶席边拨茶叶的样子,想起刘敏芝一粒一粒拨算盘珠子,想起老三腰上那条亮得不对的皮带。
隔了片刻,他才问:我要做哪样事?
乃隆笑了一下。
“先把你们那几处云南村寨的人口、劳力、茶地,重新理一遍。”
“下月区里开会,你也来听。”
他说着,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薄纸,推到李志远面前。
纸上盖着红印,下面写着到会的时间地点。
李志远低头看了一眼,把那张纸折起来,收进书包最里层。
乃隆又淡淡补了一句:“公所帮你们,不是白帮。”
李志远抬起眼,平平看过去:“我也没想白拿。”
屋里静了一下。
风扇吹得纸角轻轻发颤。
乃隆盯了他两息,才点头:“好。你去忙吧。”
等李志远再走出里间,院里的人已经散了一半。
巴颂把剩下那摞空表捆好,塞到他怀里,又递给他一块薄木牌。
木牌一头穿着绳,正面写着公所字样,背后记了个编号。
“下回你来,给门口的人看这个。”
“莫在外头挤。”
李志远把木牌接过来,手心微微发热。
不过一块薄木片。
却比他今日写过的那些纸都硬。
日头偏西时,他才背着书包往山上走。
书包里装着没吃完的一角粑粑,一沓空表,一张开会的纸,还有那块轻得很的木牌。
街面上的人少了大半,收摊的把竹篓往板车上摞,扬起一阵灰。有人冲他点了下头,像是方才在公所院里见过的。
山风从坡下往上卷,吹得他衣角往后掀。茶坡从雾里露出来了,一垄一垄排着,叶子在斜光里发亮。
他一步一步往上走,鞋底照旧沾着黄土。书包带子勒着肩,比来时沉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