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珍出嫁后三日,院子就空了些。
天还麻麻黑,李德厚已经起身。
门一开,潮气就贴上来。
檐下那口旧水缸边少了一只木盆,晒衣绳上也少了两件花布衣裳。灶房门半掩着,刘敏芝正蹲在里头生火,火光把她脸侧照得发黄。
李德厚没进去,只在门槛边站了一会儿。
从前这时候,巧珍总还要磨蹭一阵。不是找头绳,就是找鞋,嘴里还要问一句今日早饭做哪样。如今院里早早没了那点响动。
他拿起水烟筒,提了竹篓上坡。
坡上的茶树叫夜露压得发亮。
李德厚弯腰掐嫩叶,指头才沾上凉水,左小腿那道旧伤先抽了一下。他也没理,照旧一垄一垄往前挪。
走到半坡,抬头就能看见山下那条小路。
天色发白时,李志远从院里出来了。背上背着旧书包,衬衫扣得齐整,头发也梳过,脚下踩的是往山下去的路。
李德厚隔着茶树远远望着他,什么也没说出口。
这阵子,老大下山比上坡多。回来时鞋底总沾着镇上的黄土,衣襟上也常有墨水印。有时夹几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他认不全字,也晓得那不是茶价,不是肥料账。
那条路,他看不透。
他低头继续掐茶。
日头升起一点,坡下又有脚步响。
徐淑芳提着饭篮上来了。
她走得不快,裙角收得利落,先把篮子放下,才叫了声:“爹。”
李德厚应了一声,坐到坡边吃饭。
冷饭、辣子面,一小瓦罐青菜汤,都摆得顺顺当当。连盛汤的勺把,都朝着人手边。
他吃了两口,忽然问:“你娘呢?”
“在家理账。”徐淑芳说,“今早又把巧珍那只箱子擦了一遍,擦完了又说没灰。”
李德厚手上停了一下。
徐淑芳没再往下说,只把汤往他手边推了推。
风从坡上掠过去,瓦罐口那点热气一下散开。李德厚望着坡下,想起巧珍出门那日,背上包袱没回头,脚下却比平日慢了一点。
那一日,他也没喊。
晌午过后,他背着半篓茶回去。
院里静得很。
火塘边少了个小凳,墙角那只针线篮也不见了。刘敏芝坐在桌边拨算盘,珠子噼啪响,响两下,又停一下。
李德厚把茶青倒在竹席上晒开,听见她问:“老大回来没有?”
“没。”
“又下山去了。”
这话是说给他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