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敏芝把账本一合：“家里茶刚起色，他倒日日往下跑。外头那些门路，嘴上说得好听，真到要命的时候，哪个替他扛？”

李德厚还是没开口，只把摊厚的一处拨薄些。

正说着，院门口人影一晃，李志勇回来了。

他空着手，前襟敞着，额上全是汗，脚上却不见多少泥。进门先舀了半瓢凉水灌下去，喉结一动一动，喝完才抹嘴。

刘敏芝抬眼就盯住他：“你这半日又晃到哪样地方克了？”

李志勇把水瓢一扣：“随便转转。”

“转转？”

“山下有人收山货，我去看一眼。”

他说得轻巧，眼神却飘忽不定。李德厚看见他腰上换了条新皮带，颜色发亮，不像家里东西。

刘敏芝也看见了，脸一下沉下来：“看一眼看出条皮带来？”

李志勇嘴一抿：“朋友送的。”

“哪个朋友？”

“你又不认得。”

“你少拿这些话堵我。”刘敏芝把算盘往桌上一推，“你爹你哥在坡上累死累活，你倒好，成日跟外头那些不清不楚的人混。”

李志勇脸也硬了：“我又没朝家里伸手。”

“你有本事，莫回这个家吃饭！”

院里一下静下来。

李德厚站在竹席边，手上还沾着茶汁，过了半晌才开口：“洗把脸，先去劈柴。”

李志勇本还想顶，听见这句，眼皮跳了下，到底没再说，拎起柴刀去了后院。

柴刀落在木墩上，一下重，一下闷。

李德厚听着那声音，心口更沉。

到傍晚，李志远才回来。

他先进屋放书包，又净手，坐下吃饭时话不多。刘敏芝问他今日做了哪样，他只说帮人誊了几页东西，又见了个公所那边办事的人。

“公所？”刘敏芝盯住他，“你如今倒跟那边走得勤。”

李志远顿了顿，只嗯了一声。

徐淑芳把汤端上桌，轻声道：“先吃饭，菜要冷了。”

这一句落下去，桌上就再没人说话。

从前巧珍在时，吃饭总有点声气。不是嫌菜淡了，就是笑老三鞋又穿反，或者一边扒饭一边说山下哪个姑娘新做了件花衣裳。

如今她那只碗撤了，桌角空出一块，灯影落上去，白生生的。

李德厚端着碗，看了一圈。

老大低头吃饭，心还在山下。

老三夹菜快，咽得也快，腿在桌下轻轻抖，像随时要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