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3年,巧珍出嫁那日,李家没大办。
山里人家,日子都紧,真要摆几桌反倒费粮。刘敏芝一早就起来,给她收了两床被褥、一口小铁锅、一只针线篮,又往包袱里塞了半罐腌酸笋和一小包辣子面。塞到最后,包袱口都快扎不上了,她还要再往里添。
巧珍站在旁边,看得鼻子发酸,嘴上却还笑:娘,够了,再装我都背不动了。
刘敏芝没看她,只低着头理包袱:背不动也要背。日子是你自个要去过的,锅碗瓢盆少一样,到头来难的是你。
话还是硬的,手却一遍遍把包袱角掖平。
徐淑芳替巧珍梳头。她手细,梳子从发根捋到发尾,一下都没扯疼。巧珍坐在小凳上,望着窗纸上晃动的树影,忽然觉得这一早快得很,眨几下眼,她就从李家的二姑娘坐成了要出门的新媳妇。
紧张?徐淑芳在她身后轻轻问。
巧珍嘴硬:紧张哪样。
徐淑芳笑了一下,也没拆穿她,只把最后那根红头绳替她系好:过去了,就好好过。
院里,李德厚靠着门框抽水烟筒。竹筒里的水咕嘟一响一停,白烟慢慢散开。他看着巧珍背上包袱,半晌才说了一句:路看脚下。
巧珍应了一声,眼圈先热了。
临出门时,刘敏芝到底没忍住,把她拉到一边,替她把衣襟又抻了抻,声音压得很低:受了委屈,莫死扛。
李德厚忽然伸手,把她肩头勒歪的包袱带子扯平了,又把那个结重新紧了紧。手收回来时,他低声又说:有哪样事,回来说。
巧珍这回没忍住,飞快拿手背抹了下眼角。
沈家明来接她时,身上穿的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领子收得整整齐齐。他站在院门口,手里提着给李家回礼的两包茶,见了巧珍,先愣了一下,耳根慢慢红起来。
巧珍本来还想拿他打趣,见他那样,反倒先低了眼。
她跟着沈家明往坡下走,走出一截,还听见身后那杆水烟筒半日没再响。到坡口时她到底没回头,却晓得,她爹还站在门槛边看着。
沈家的小木屋就在茶园边上,两间房,一间灶房,一间住人,推窗就能看见坡下茶树。屋子旧,却收得干净,墙角堆着竹篓,床上的蓝布被面是新的。
晌午只请了两家近邻,加上沈家二老,在木屋前吃了顿便饭。没有吹打,没有鞭炮。一盆鸡、一盘青菜、一碗酸笋炒肉,外加新泡的春茶。山风带着茶叶青气吹下来,几只鸡在屋后刨土。席上人不多,话也不多,巧珍听着碗筷轻碰的声音,心口慢慢静下来。
她头一回觉得,日子原本不必热热闹闹,也算成了。
天擦黑,送客的人都散了,沈家二老也早早回了前头老屋,把小木屋留给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