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伯在村里住了七年。
七年里,他挑坏了三副粪桶,磨穿了七双草鞋,种坏了两亩薄田——不是不会种,是天旱。他修好了十七间漏雨的屋顶,教了二十三个娃子识字,替八户人家写过状子(虽然字歪歪扭扭,但阿秀娘说比县太爷的师爷还管用)。
他有了个外号,不叫了,叫陆老实。
因为他说话慢,走路慢,连挑粪都慢。王员外家的管家催他,他不急:粪要发酵透,肥力才足。您急,肥力不足,果子酸,卖不上价。
管家骂骂咧咧,但第二年,王员外家的果子确实比隔壁甜。管家偷偷给他加了两文钱,不让别人说。
陆老实收了钱,去买糖,分给娃子们。娃子们大了,不再抢,会排队了。最大的那个,叫狗剩,已经十八,在镇上豆腐坊当学徒。
陆伯,狗剩回来探亲,给他带了半块腊肉,师傅说,我手艺成了,想自己开坊。但……但没本钱。
陆老实正在劈柴,斧头顿了顿:要多少?
一贯钱。师傅肯赊半贯,剩半贯……
半贯,陆老实放下斧头,从床底下摸出一个陶罐,倒出五十文钱,我只有这些。
狗剩眼眶红了:陆伯,您……您攒了七年……
不够。陆老实把钱退回去,但规矩第三条,受人恩惠,得还。你帮我挑过三年水,修过两次屋顶,这五十文,是还你的。
还差四百五十文。
陆老实想了想,从怀里掏出那块木牌——娃子们七年前刻的,陆伯在,规矩在。
拿这个,去镇上互助社
互助社?
青石镇阿木开的,陆老实用袖子擦了擦木牌上的灰,给他看这个,说陆老实介绍的。他能借你四百五十文,年息……
他顿了顿,像在回忆什么遥远的东西:
年息,百分之五。分两年还,每月还二十文,最后一月还尾数。
狗剩接过木牌,手在抖:陆伯,这……这靠谱吗?
靠谱。陆老实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因为规矩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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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剩的豆腐坊,开在镇上西街。
半年后,陆老实去镇上卖萝卜,路过,看到门面不大,但干干净净,门口挂着木牌:明码标价,足斤足两。
狗剩看到他,扑出来,眼眶通红:陆伯!成了!豆腐卖得好!每月还二十文,一分不差!
陆老实点头,把萝卜筐放下,给我来两块豆腐,今晚炖萝卜。
不要钱!
陆老实从怀里摸出四文钱,放在柜台上,规矩第一条,明码标价。你卖三文一块,我买两块,六文。但这萝卜……
他从筐里掏出两个大萝卜:自家种的,不值钱,抵两文。实付四文。
狗剩愣愣地看着那四文钱,忽然哭了。
陆伯,您……您当年借我五十文,还帮我借四百五十文。我现在能还您了,您……您还跟我算四文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