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赶到观星台的是朝廷的鹰犬。

那名穿着皂色劲装的密探藏在云层里，自以为隐匿得天衣无缝，却不知他投下的每一道目光都被陆沉识海中的观微玉网络捕捉得一清二楚。陆沉盘坐在琥珀门前，嘴角甚至没动一下，只是在心里默数：七十三、七十四、七十五……

密探身后，又有三道遁光破空而至。一道青，一道赤，一道浑浊如泥。青的是青云剑派的巡山长老，赤的是散修联盟里出了名的火鸦真人，至于那道浑浊的遁光，连陆沉都辨认了半息才确定——那是万毒谷的瘴气化身，本体是一团活了八百年的毒雾，此刻竟也凝成人形，巴巴地赶来看热闹。

宗主，柳如烟按住剑柄，指节发白，要驱离吗？

驱离作甚？陆沉睁开眼，眸中映着七十二枚观微玉交织成的光网，他们是来送礼的。

送礼？

注视陆沉抬手，虚虚一握，那团由光丝编织的网络骤然扩张，像一张贪婪的嘴，将云层中、山崖下、甚至千里外水镜术里的所有窥探目光尽数吞入，在别的地方，窥视是冒犯。在这里——

琥珀门上的数字疯狂跳动：

【76/100】

【81/100】

【89/100】

——窥视是燃料。

火鸦真人第一个按捺不住，从云层中显出身形，赤红的须发在夜风中猎猎燃烧：陆宗主！你合欢宗深夜搞出这么大动静，莫不是要造反？

造反？陆沉轻笑，火鸦前辈说笑了。我只是在……开门。

他话音未落，最后几道目光同时抵达——有好奇，有贪婪，有忌惮，甚至还有一道来自某个遥远宗门的、带着推演天机意味的苍老注视。那道注视最沉重，像一颗陨石砸入湖面，激起千层浪。

【100/100】

琥珀门内的光点瞬间沸腾。

那不是比喻。门内那些被封存的萤火虫般的光点真的在沸腾，它们从琥珀色的树脂中挣脱出来，化作液态的光，沿着门扉的纹路奔涌。整扇门开始融化，不是坍塌，而是像一幅被水浸透的水彩画，色彩晕染、边界模糊、最终重新凝聚成——

一条通道。

不，不是通道。是一幅正在展开的画卷。

这是……火鸦真人瞪大了眼，连身上的火焰都忘了维持，险些烧到自己的眉毛。

陆沉站起身，玄色宗主袍在光流中无风自动。他看向那幅，或者说，看向那个正在从虚无中被出来的世界。

最先出现的是地面。

不是泥土，不是岩石，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质感。它最初只是一团模糊的灰褐色，像暗房里浸泡在显影液中的底片，只能隐约辨认出这个概念。但随着百人注视的聚焦，细节开始涌现——纹理、硬度、温度、甚至地面上每一粒沙尘的棱角。它从可能存在的地面坍缩成了这一片具体的地面。

然后是天空。

天空的显影比地面更慢，因为注视它的人更少。大多数人本能地低头看地面，只有陆沉和寥寥数人抬着头。于是天空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半完成态：头顶是湛蓝的、带着流云的天空，而视野边缘的天空却仍是混沌的灰白，像被橡皮擦去了一半的素描。

别看地面。陆沉忽然出声，声音不大，却带着某种穿透神识的震颤，看天。

众人下意识抬头。

于是天空加速了。流云被赋予形态，日光被赋予温度，连那轮原本模糊的太阳都骤然凝实，泼洒下带着暖意的金光。但陆沉注意到，在众人目光移开的瞬间，地面边缘的某些细节开始退化——一株刚刚显影的野草重新变得模糊，一块石头的棱角软化成了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