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没有睡。他坐在榻上，面前摊着佛界的功德簿——这是慧明最后交给他的，说是请陆宗主过目。

簿子很厚，记载了佛界千年的功德往来。陆沉翻了几页，眉头越皱越紧。

宗主，紫鸢从窗外翻进来，手里捧着一叠纸，我按您的吩咐，去佛界民间走了一趟。

查到什么？

佛界分三等，紫鸢把纸摊在榻上，上等僧侣，住金色宫殿，食灵米，饮甘露，功德簿上的数字动辄百万。中等僧侣，住青石院落，食粗粮，饮清泉，功德数字过万。下等僧侣——

她顿了顿：

——住泥瓦茅屋，食野菜，饮雨水，功德数字不过百。但他们的人数，占佛界九成。

功德数字怎么来的？

上等僧侣，多是功德院分配，说是弘扬佛法所需。中等僧侣，靠信众供奉，抽成三成归功德院。下等僧侣……

紫鸢的声音低下去：

——靠卖血卖肉卖骨头。佛界有种说法，高僧圆寂后，舍利可增功德。所以有些下等僧侣，活着的时候就把骨头卖了，说是预售舍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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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沉合上功德簿，手在微微颤抖。

宗主？

我没事，他深吸一口气，只是想起了人界那个老农。三百文铜钱，买一株假灵草，害死老伴。

这里也一样？

不一样，陆沉摇头，更糟。老农是被骗，这些僧侣是被逼。佛界用功德做枷锁，把他们锁在莲花上，诵经千年，不得解脱。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漫天金莲：

紫鸢，你说佛界的桂花香，是法阵做出来的。我现在觉得，这满天的金莲，也是做出来的。

做出来的慈悲，做出来的清净，做出来的——

他顿了顿，声音沙哑：

——功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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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陆沉再次见到慧明的时候，提出了一个方案。

不是质问，不是揭露，是一个真正的方案。

大师，他把一叠纸放在慧明面前，晚辈想帮佛界，建立一个九界慈善信托基金

慧明翻开纸，眉头微皱：信托？

对。佛界的功德，目前由功德院统一管理，分配不均，上下悬殊。晚辈的方案是——

陆沉竖起手指：

第一，功德数字化。每一位僧侣的功德，不再由功德院评定，而是记录在个人账本上，九界同步，不可篡改。

第二，功德透明化。信众的供奉，流向何处，用于何事，全程可查。一百灵石点长明灯，其中多少用于灯油，多少用于僧侣俸禄，多少用于济贫，一目了然。

第三——

他深吸一口气：

——功德市场化。

慧明的念珠再次停住：市场化？

不是买卖功德，陆沉解释，是让功德流动起来。上等僧侣功德过剩，可以给下等僧侣，换取称号，在九界知识平台授课收费。下等僧侣功德不足，可以接受捐赠，但必须以劳动回报——诵经、传教、服务信众。

这是……

这是让功德，从死的变成活的，陆沉直视慧明的眼睛，从功德院的私产，变成佛界的公器。从锁链，变成桥梁。

慧明沉默了很久。

殿外的诵经声依旧，金莲依旧旋转，桂花香依旧清冽。但陆沉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改变。

陆宗主，慧明终于开口，你这样做，佛界上下都会反对你。上等僧侣失了特权，功德院失了财权，下等僧侣……

下等僧侣会拥护我，陆沉接过话头，因为他们终于能活下去了。活着，才能诵经。活着，才能传教。活着，才能——

他顿了顿：

——才有功德可言。

慧明看着他，慈祥的面容上，那丝真实的波动再次浮现。这一次，波动更深，像是投入湖面的石子，涟漪层层扩散。

陆宗主，他站起身，走到殿门口，背对着陆沉，老衲在佛界千年，见过无数商人。有人求名，有人求利，有人求长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