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卷子放在小满桌上,什么也没说,转身继续发下一张。小满低下头,翻开卷子。
第一场语文,作文题写在最后一页——“我的理想”。
她看着那四个字,愣了一会儿。我的理想。她以前想过这个问题,在西北的时候想过,在京城的时候也想过。她想过考大学,想过学刺绣,想过把奶奶的手艺传下去。她把那些念头压在心底,不让它们冒出来。现在试卷上清清楚楚地写着这四个字,不让她躲了。
她拿起笔,开始写。
她写小时候跟着奶奶学刺绣,写奶奶教她“做出来的东西要让人舍不得用,那才算本事”,写后来陈老师教她读书,写他在信里说“你是我教过最好的学生”,写她来西北,写她嫁人,写她生孩子,写她在月子里看书,写她坐在现在的考场里。
她写到最后一段的时候,手腕有点抖。她停了一下,把笔放下,活动了一下手指,又拿起来。她写了最后一句:“我的理想是考上大学,学刺绣,把奶奶的手艺传下去。奶奶不在了,但她教我的东西还在。我不能让它断了。”
她写完了,放下笔,看了一眼窗外的天。天还是灰蒙蒙的,没有阳光。她把卷子翻到前面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漏题,然后抬起头。
第一场考完,有十五分钟的休息。小满去了一趟厕所,又回到座位上。她拿出水杯喝了一口水,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第二场是数学,这是她最担心的一科。她听着走廊里的脚步声和说话声,心里默默背着公式。她看了一眼窗外,阴天,教室里的光线暗了些。监考老师站起来开了一盏灯,日光灯嗡嗡响了两声,亮了。女监考老师站在讲台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偶尔抬头看一眼全场,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没有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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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场数学卷子发下来,她先翻了一遍,心里有了数。前面的题目比建民给的模拟卷简单,她做得顺,写到后面几道题的时候,有一道卡住了。她咬着笔头想了一会儿,换了一种方法,解出来了。她松了一口气,继续往下做。
考完数学出来,她站在走廊里,靠着墙,手指有点僵。她攥了攥拳头,又松开,走了几步,又走回来。顾建民说过,政治是最后一科,考完就能回家了。她站在走廊里等着,看着考场外面的墙,墙根底下种着冬青,绿油油的,在这个灰蒙蒙的天气里格外显眼。
第三场政治,她按照方文秀说的突击重点答了,字写得很快,像是要把脑子里所有的东西都倒到纸上。交卷的时候,她最后检查了一遍,确认了没有漏题。她放下笔,吸了一口气,站起来,把卷子交上去。
女监考老师收卷子的时候,正好跟小满打了个照面。她又看了小满一眼,这一次目光落在她的手上——那双手指节分明,虎口有茧,不像是握笔的手。女监考老师心里想,这人大概不是在办公室里坐着的。她的目光从手上移到脸上,看见小满的眼睛平静,不闪躲,也不逢迎。她低下头,继续收卷子,没再看了。
下午考完,小满走出校门。顾建民已经把车停在门口了,军绿色的吉普车,跟周围那些自行车和旧三轮比起来格外扎眼。他靠在车门上等她,看见她出来,直起身,拉开副驾驶的车门。
“嫂子,怎么样?”
“还行。”
“语文作文写什么了?”
“我的理想。”
“你写的什么理想?”
“考上大学,学刺绣。把奶奶的手艺传下去。”
顾建民挠了挠头,笑了。“嫂子,你能行的。”
小满上了车。
校门里面,走廊的柱子后面,李秋月站在那里,正看着那辆车。她看着那辆军绿色的吉普车,车牌是部队的,擦得锃亮。那样干净、那样齐整的车,不是普通人能坐的。她想起上午在考场里,那个叫林小满的女人坐在窗边,穿着旧棉袄,扎着一条辫子,跟屋里其他人没什么两样。她当时没多想,只当是托关系进来混个证明的。现在看来,她托的关系不一般。她不知道那个女人是谁,但她知道,这个叫林小满的女人,来头不简单。她的目光追着那辆车,看着它开远,消失在街角。她把手里的卷子攥紧了一下,又松开了。她记住了那个名字,林小满,也记住了那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