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顾建国必须要知道,“我来告诉她的时候,心里也好有个底。”
宋玉珍点了点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知道……我的小满满,肯定吃了很多苦。”
她低下头,从茶几上抽出几张纸,把眼泪擦干。
她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慢慢收紧,把那些压了几十年的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那每一片都带着刺。
“那天我娘家来信了,说我爹病了,我就带着小满回去。一进门就被关在柴房里,天没亮,他们就把我塞上牛车,卖到了隔壁县,一个死了老婆的男人。那家有两兄弟,一个瘸的,一个瞎的,买我的是那个瘸的。”
她的声音又开始发颤。她把手缩回来,攥住了自己围裙的边角,攥得指节发白:“晚上他想碰我……我拿着顶门的棍子打了他,一棍子下去,他就没声了。我怕他隔壁的兄弟听见,等到半夜院子里彻底没了动静,才用那根棍子把门闩一点一点别开。”
她喘了口气:“我光着脚跑了半夜,路也不认识,也不敢走大路,怕被人追回来。天亮了好不容易跑到了镇上,求人搭了一辆拉煤的货车,也不知道那车开到哪里去。到了羊城以后……”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我在菜场遇见一个姓周的好心大姐。看我一身泥、头发散着、脚上连双鞋都没有,她也没多问。她让我在她家洗了个澡,换了一身衣裳,给我指了条活路。”
“后来就来了赵振华家做保姆。他前妻在女儿一岁左右的时候生病走了,家里也没有老人帮忙没人带孩子。我就一边干活一边带她,她跟我亲,我也把她当闺女带。”
她停了一会,“后来老赵跟我结了婚,结婚前我跟老赵说过小满满的事,他说不嫌弃,还说要把她接过来一起住。”
顾建国坐在旁边,没有打断她。
“结婚后不久就有了赵行……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后来赵行大了些,”她继续说,“能上学了,我们把两个孩子拖给了他同事帮忙照顾几天。老赵不放心我,也请了几天假,陪我一起回了青塘村。村里人都说……说……”
宋玉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句话断成好几截。她用手背抵着嘴,发不出声音,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淌,把围裙前襟洇湿了一大片。
她想说话,但每一次开口都被眼泪堵回去,像有东西卡在喉咙里,怎么也推不出来。顾建国等着,没有催她。
“他们说……他们说小满满是扫把星……”她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用力扒出来的,带着粗重的喘息,胸口的起伏一阵一阵的。那些话堵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往外涌,“可那不是她的错……那怎么能是一个孩子的错……”
她说不下去了,把脸别过去,肩膀剧烈地抖了好一会儿,才断断续续地接上:“我们去的时候……问他们,我问村里人我闺女去哪了……他们跟我说——说那孩子克父克母,说那孩子不吉利,是扫把星。说她跟她爷爷奶奶偷偷搬走了,没人知道搬哪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