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这声亲爷爷,卫国脚底下定住了,由着那双干巴巴的老手抓着自己,没往后躲,也没往前迎。
刘铁柱在旁边干张着嘴,半天没憋出一个字。
李凤霞瞅瞅满脸是泪的老首长,又看了一眼卫国绷紧的腮帮子,把手伸过去,在他胳膊上重重捏了一下。
老人抓着卫国的手不肯松,话说得急,气却有点跟不上。
“当年那场风波,我被打倒下放,你爸怕我这成分连累你们娘俩,连结婚生子都没敢往档案上写。”
他喘了两口,掌心还攥着卫国的手背。
“他偷偷让你随了你娘的姓,叫陆卫国。”
卫国听见陆卫国三个字,眉头拧成了疙瘩。
老人大口喘气,咳得身子往前栽,陈处长急忙跨上前,一手扶住轮椅,一手帮着顺后背。
“孩子,后来你爸周建军上前线没回来,你娘生你的时候也没熬过去。”
陈处长红着眼圈,话说得慢了点。
“大院里几个知情的老战友怕你受牵连,咬死了口,谁问都说不知道,没让人把你跟首长的关系写进档里。”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老首长呼哧呼哧的喘气声。
陈处长抬手抹了一把脸,又把剩下的话接上。
“白纸黑字上,你爸是个无后牺牲的烈士,你是个没爹没娘的普通遗孤,两份档就这么岔开了。”
他看着卫国,喉咙滚了一下。
“后来他们按烈士遗孤的政策,把你送进了部队。”
老首长红着眼,干枯的手掌拍在轮椅扶手上,拍得一下比一下沉。
“七八年我平反,去查了你爸的档案,上头盖着未婚的戳子。”
老人气不够用,话却停不下来。
“我去问那几个老伙计,死的死,散的散,我连世上还有你这么个孙子都不知道啊。”
卫国揣在棉袄兜里的手直哆嗦,把里头那张包鸭腿的油纸捏得哗啦作响。
就在这时候,门外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
门帘一掀,赵建国带着一身寒气进了屋,帽檐上还有没化干净的雪。
他先给老首长敬了礼,又快步走到卫国跟前,脸色发沉。
“卫国,要不是前阵子,我把你失踪又回来的报告打到省军区档案处,这事就算彻底埋住了。”
赵建国摘下帽子,抖了抖上头的雪水。
“陈处长审档的时候看见照片,连夜给我打电话核实,我才把你随母姓以及父亲的名字告诉他。”
老首长抓着卫国的手,眼泪顺着满脸褶子往下淌。
老人听到这儿,嘴唇抖得厉害。
“真是老天爷保佑,你还活着。我还能在闭眼前看见我周家的后人!”
李凤霞始终站在一旁,没接半个字。
卫国慢慢弯下膝盖,蹲在老人跟前,抬眼看着那双满是愧疚的眼睛。
“我现在叫李卫国。”
老人怔住了。
卫国把兜里的油纸攥紧,字一个一个往外挤。
“我随我妈姓李!”
刘铁柱的眼圈憋得通红,赶忙把脸别到一旁,用粗糙的棉衣袖口狠抹了一下鼻子。
李凤霞没动,目光一直落在卫国身上。
老人缓了半天,先看了李凤霞一眼,又扫过旁边抹泪的刘铁柱,最后重新看回卫国脸上。
“该认。”
老人颤抖着手,一下下拍着卫国粗糙的手背。
“你能活下来,最该感谢他俩,他俩就是你的亲人。”
他说完,又把话说得更明白。
“孩子这几年在你们家,他姓李这事,周家绝对认。”
李凤霞这才拢了拢衣服开口。
“老首长,咱们丑话得说在前头。”
她把帆布包带往胳膊上提了提,腰背挺得笔直。
“卫国他就是我亲儿子,这事不是今天进了军区大门才定下的规矩。”
她看着老首长,没躲也没让。
“往后组织上咋安排,你们按章程走,我半点不拦着,可要是有人觉得他如今有了亲爷爷,就想把我们一家人这些年的感情一下抹干净,那绝对不行。”
“不能,这绝对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