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刘丽艳起得比谁都早。
井水凉,手指头泡得发白,她吭都没吭一声,把昨晚泡着的大盆全刷了,扣在墙根底下。
方小兰进门时看了她一眼。
哟,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刘丽艳拧着抹布,没抬头。
醒早了,顺手的事。
她拎起泡好的豆干筐,朝后厨喊:爸,豆干我给你送进去。
方小兰赶紧拦了一把。
放门口,别往锅边凑。
刘丽艳脚步收住。
知道。
她把筐搁在后厨门槛外,没往里迈。
刘铁柱正蹲着生火,抬头看见她,脸色缓了些。
放那儿就行,别搬了,沉。
不沉。
刘丽艳站在门口没走。
刘铁柱往灶里塞了把柴,灶膛里噼啪响。
还有事?
刘丽艳昨晚想了一宿,这会儿把话放得低。
爸,你昨儿不是说新料味儿出得快么?
刘铁柱手上慢了。
你问这个干啥?
我天天洗碗擦桌,也想多懂点儿,省得啥也不知道,叫人笑话。
刘铁柱心里堵了一下。
李凤霞不让丽艳碰买卖,他知道。
可这是亲闺女,眼圈发青,手上还带着水,站在那儿,他嘴里那点硬话就卡住了。
料多着呢,不是听两句就会的。
他说得含糊。
八角,桂皮,花椒,草果,陈皮,这些都常见。
刘丽艳心里动了动,脸上还装不懂。
那不就跟家里炖肉差不多?
差远了。
刘铁柱摇头。
量不一样,火候也不一样。咱这锅是老汤,天天续,天天养。
料多了发苦,少了压不住腥。
刘丽艳听得仔细,脚尖往前挪了半步。
刘铁柱立刻抬眼。
站那儿就行。
我又不碰。
规矩是你妈定的。
又是她妈。
刘丽艳把那股火压下去。
爸,那省城料真比县里强那么多?
那当然。
刘铁柱提到这个,话多了点。
县里供销社那些货,有的放陈了,味儿都偏了。你妈拿回来的,干爽,味正。
刘丽艳顺着问:哪样最顶用?
刘铁柱嘴一张,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你问这么细干啥?
刘丽艳眼圈一红。
丽娟能写本子,卫国能管账,我就问两句料,你也防着我。
刘铁柱最怕孩子说这个。
不是防你。
那咱家买卖,她咋说你就咋干。
刘丽艳声音更低。
以后王德贵再来闹,我也不能老躲你们后头。
这话戳到刘铁柱心口。
王德贵那事,是他心里过不去的坎。
他把火钳搁下,口气松了些。
他要敢来,我打断他腿。
刘丽艳看着他。
你能天天守着我?
刘铁柱不吭声了。
他守不了。
店里离不开锅,王德贵那畜生也没个准信儿。
刘丽艳见他松口,又递了一句。
爸,我不偷懒。洗碗擦桌倒泔水,我啥都干。
我就是想知道,锅里到底靠啥提味。
刘铁柱看着锅,拿勺子搅了搅。
真要说顶味儿,也不是靠一味。
刘丽艳等着。
刘铁柱刚张嘴,前厅方小兰扯着嗓子喊进来。
铁柱哥,前头客人等不及了,催着要鸭架!
刘铁柱一急,勺子往锅沿一搁。
山奈!
少了它味儿就发空,多了冲鼻子还带药味儿。就那个味儿最顶。
他说完,自己先没声了。
话已经收不回来了。
刘丽艳站在门口,没动。
她捏着围裙边的手松开,又慢慢拧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