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小兰在前头喊得嗓子快劈叉:“鸭架半斤,卤豆干六块,辣油多浇点不?”
刘铁柱在后厨忙得满头大汗,脖子上的毛巾都湿透了。
小关在外间搬盆,低眉顺眼,谁叫都应。
刘丽艳蹲在水池边洗碗,洗着洗着,眼睛就往后厨门缝瞟。
刘铁柱正拿长筷子捞料包。
料包鼓鼓囊囊,纱布被老汤浸得发黑。他拿筷子在料包上戳了两下,皱眉嘀咕:“这包料味儿出来太快,下回得少压一会儿。”
刘丽艳耳朵竖起来。
她真想问里头装的是啥。
可方小兰正端空盘子从她边上过。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下午,小关推车去后巷倒泔水。刘丽艳一个人留在水池边搓抹布。
她心里清楚。兜里那点钱不够干啥。王德贵要是真出来找她,她攥这点钱,躲不了多久。
她得有门能换饭吃的本事。
洗碗不算。
擦桌子也不算。
那口大铁锅里熬出来的东西才算。
天快黑,案板上鸭架剩没几个。
刘铁柱拿抹布把锅台擦干净,转头喊她:“丽艳,把那盆碗端前头去。”
“嗯。”
刘丽艳端起盆,走到后厨门口又停住。
她回头盯着卤锅。
刘铁柱正拿大马勺,把锅底老汤一勺一勺舀进黑坛子。动作稳当,一滴汤没洒。
老汤黑亮,热气直往上翻。
这一锅东西,能让整条街的人排队送钱。能让李凤霞在东街站住脚。能让卫国坐柜台管账。
可她呢。
手里只有那点不能见光的钱。
钱买不来安稳的后路。
晚上回到小屋,她没再掏钱数。
不用数了。
数一百遍也还是那些。
她脱鞋坐在床边,把今天打听的价钱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大铁锅二十块。铁炉子十二块。头一批进货肉钱,少说大几十。还有香料钱,油纸钱,柴火钱,摊位费,租房钱。
越算,脸越沉。
她从枕套里摸出布包,放在膝盖上。
没打开。
光隔着布摸着。那沓钱在里头硬邦邦。可她心里一点底气都没有。
前头院子传来刘铁柱锁门的声音。
大铜锁咔哒一响。
刘丽艳抬起头。
又是锁。
账本锁着,料包防着,连大铁锅都有人盯着。
她在这个家,就被安排在水池子边上,除了脏碗啥也不让碰。
葛二福在后巷说的那句话又钻出来。
会卤货的人,走到哪儿都饿不死。
刘丽艳不信葛二福。那人眼珠子里就没好心眼。
可这句话没毛病。
光攥着钱不行。她得学这门手艺。得知道锅里到底靠啥起味。得弄明白她妈家这锅卤货,凭啥能让西街的人大老远跑来买。
刘丽艳在黑暗里坐到后半夜,直到前头院子没动静。
她才拉开被子躺下。
刚闭眼,脑子里还是那口冒热气的大铁锅。
还有刘铁柱白天嘀咕的那句。
新料得再吃两锅。
新料。
她翻了个身,两手攥着被角。
明儿个,她非得找个由头,套套她爸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