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里堵得慌。
卫国哥管事,方小兰管前厅,她爸管卤锅。
到了她这儿,就只剩洗碗择菜。
她妈这是在防着她。
都是一个家里的人,丽娟能去省城念书,她却得在后厨洗油碗。
她不服。
可她不敢说。
晚上,店门关了。
后院堂屋里,白炽灯吊在房梁上,灯泡边上落着几只小飞虫。
李凤霞把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本子放在桌上。
本子一翻开,里头夹着几十页零散纸头。
有烟盒纸,有旧报纸边,也有从账本上撕下来的半页纸。
上头密密麻麻写着字。
全是这几个月卤货的记录。
字有的歪,有的挤,有的还沾着油点子。
丽娟坐在桌边,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头发扎得利索。
她没急着动笔,先一页一页翻看。
她翻得慢,遇上看不清的字,就拿手指压住纸角,凑近了认。
翻到一张,她用手指压住。
“妈,这些太乱了,得分开。”
李凤霞拉了张椅子坐下,给她倒了杯热水。
“你看着弄,你爸认字不多,写得乱,你给妈理出个头绪来。”
丽娟点点头,把几张纸摊开。
“你看这张,七月十五,鸭脖损耗半斤,后头写着火大了。”
“这张是八月初二,八角放多,客人说发苦。”
“这俩不能放一块,一个是火候,一个是客人反馈。”
李凤霞听着,没插嘴。
丽娟拿过一个新本子,拧开圆珠笔,在第一页顶上写下,进货明细。
第二页,她写,火候与时间。
第三页,她写,出锅与损耗。
第四页,她写,香料配比。
她又从铅笔盒里拿出小刀,把铅笔削尖,在几张旧纸右上角标了号。
一号放进货,二号放火候,三号放客人说法。
她看一眼旧纸,就把该记的东西往新本子上挪。
该归进货的归进货,该算火候的算火候,该记损耗的记损耗。
几十页乱纸,在她手里慢慢分出头绪。
李凤霞看着大闺女伏在桌边写字,心里踏实。
这闺女的脑子好。
前世让家里那些破事拖住了。
这辈子,她得把路给她铺直了。
堂屋门吱呀一声开了。
丽艳端着一个装满洗脸水的搪瓷盆走进来。
她脚步放得慢,眼睛往桌边溜。
盆里的水晃出小圈,碰着盆沿轻轻响。
她知道那本子里记着啥。
她端着盆,绕过柜子,假装去拿毛巾,身子往桌边探了探。
眼睛盯住摊开的新本子。
她看见香料配比四个字,喉咙紧了一下,脚底下又往前挪了半步。
丽娟正写到第四页,笔尖停住。
她没抬头,也没说话。
手腕一转,把写着几味关键香料的那页抽出来,反手夹回本子最底下。
动作不大,却利索。
接着,丽娟把手压在剩下的纸上,抬头看向丽艳。
丽艳被她这一看,手里的盆晃了晃,水差点洒出来。
她赶紧把盆往怀里收了收,勉强扯了下嘴角。
“我拿毛巾。”
丽娟没挑破,只问了一句。
“水端稳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