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东街上黑灯瞎火,早起的风带着点凉气。
李凤霞把两件换洗衣裳塞进提包,又往里塞了两块苞米面饼子,拿油纸包好,压在衣裳底下。
拉链一拉,刺啦一声响。
丽娟穿戴整齐,站在门边,肩上背着一个新书包。
书包是军绿色帆布料,带子厚,扣子亮,边角压得板板正正。
是上回特意托陈老板从广州带过来的。
李凤霞没往外说,东西一到,就收进柜子里,专门等丽娟去省城上学前拿出来。
丽娟昨晚摸了好几回,今天真背上了,肩膀都不敢乱动。
她手里还攥着录取通知和介绍信,外头用旧报纸包了一层,边角折得平平整整。
李凤霞看了她一眼。
“背着正好。”
丽娟抿了抿嘴。
“妈,这书包太新了。”
“去省实验念书,就该背新的。”
李凤霞把提包带子往肩膀上一挂。
“咱不是去跟人比吃穿,可也不能让人一进门就小瞧你。”
丽娟低头摸了摸书包带子。
“我知道。”
李凤霞又说。
“谁问你家里干啥的,你就实话说。”
“咱做卤货买卖,干干净净挣钱,不丢人。”
丽娟鼻子有点酸,点了点头。
“嗯。”
后厨的灯亮着,刘铁柱穿着件旧夹衣,站在门槛里头,手里攥着个长柄铁勺,勺把上还沾着油。
他看着丽娟肩上的新书包。对李凤霞叮嘱着。
“凤霞,路上看好钱。”
“知道了!”
李凤霞应了一声。
刘铁柱又看向丽娟,手在衣襟上蹭了蹭。
“到学校了,别舍不得吃。”
丽娟抬头看他。
“爸,我知道。”
“念书费脑子,别光啃馒头。”
刘铁柱说得慢。
“该买菜就买菜,该喝热水就喝热水。”
“累了就歇一会儿,别硬挺。”
他说完,又觉得自己话多,低头往灶膛里添了两根柴。
火苗一舔,锅边的热气往上冒。
丽娟低头整理书包带子。
“爸,我记住了。”
刘铁柱闷声嗯了一下。
“在外头有人欺负你,就打电话回来。”
“你妈不在,爸也能去给你撑腰,”
屋里安静了一下。
李凤霞看了刘铁柱一眼,没拆他的台。
刘铁柱又补了一句。
“锅我看着,火候错不了。”
李凤霞点点头。
“嗯,你管好锅。”
卫国推着二八大杠停在店门口,车把上挂着两个布袋子。
一个装干粮,一个装搪瓷缸子,缸子外头磕掉了一小块白瓷。
“妈,上车。”
李凤霞走过去,把一串钥匙递给卫国。
“店里的门,抽屉,还有后院那间库房,都在这串上。”
卫国接过来,揣进贴身口袋,还用手按了按。
“账本不能离身,钱匣子每天都要结清。”
李凤霞盯着他。
“谁来闹事,别硬顶,找你周叔。”
卫国点头。
“妈你放心去,店里乱不了。”
水池边,丽艳正蹲在地上洗抹布。
早上的水有点凉,她手指头泡得发红。
她把抹布往盆沿上一搭,耳朵一直听着外头动静。
听见自行车链条嘎吱嘎吱响远了,她才直起腰。
她妈走了。
这几天压在她心口的那块大石头,总算松快了一点。
可她一转头,看见桌上丽娟昨晚用过的钢笔,心里又堵上了。
都是一个妈生的,凭啥丽娟能背新书包去省城念书,还能帮着管账理配方,她就只能蹲在后厨洗油抹布。
丽艳咬着牙,把抹布拧干,水珠子顺着盆沿滴答滴答往下掉。
她不服,可她不敢吭声。
县火车站。
天刚蒙蒙亮,候车室里全是人。
扛编织袋的,抱小孩的,啃干粮的,挤得过道都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