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学文上任第三天,开始查账。
先从快餐店下手。
他跟方小兰要了半年的采购本子,方小兰从灶台底下的柜子翻出三个本子摞在一起,最上面那本封皮沾着油点子。
都在这了。
往桌上一搁,啪的一声,转身回灶台切菜去了。
孙学文没抬头。拉过本子翻开第一页,红蓝铅笔搁在手边。
他看得慢。每一页从头过到尾,指头顺着数字往下划,划到某一行停住,红铅笔画一道杠。没问题的,蓝铅笔画一道。
后厨里切菜声一直没断。方小兰切得比平时快,刀砧响得密。
第一天翻完一本半。翻到下午的时候孙学文把三个月里所有白菜的采购日期摘了出来,一笔一笔抄在自己的小本子上,旁边标上单价和供货人。抄完了他拿铅笔头在纸边上划了一溜竖线,把每个月的白菜均价连起来看——一月三毛六,二月三毛七,三月又回到三毛六。全是同一个人的货。半年没换过。
他合上本子的时候,方小兰从灶台那边扭头瞟了一眼,又转回去了。
第二天翻剩下的一本半。翻到第二本中间的时候,他发现了一个规律——每逢月底最后两天,菜金支出都比月中高一截,但进货量没怎么涨。他把这几天的数字单独摘出来,月底涨的部分刚好跟白菜的差价对上了。不是方小兰多记了,是月底那两天老崔家送的白菜涨了一分,方小兰没注意到。
三个本子全部过完。红杠十七道,蓝杠四十多道。
第三天上午,孙学文把三个本子摊在后厨桌面上,旁边搁着小本子撕下来的一页纸,密密麻麻一列数字。
方小兰在洗菜。
方姐,忙完过来一下,有个事跟你对对。
方小兰甩了甩手上的水,拿围裙擦了,走过来。站在桌边上,没坐。
孙学文翻到最早那本的第四页,指头点着一行。
一月十三号,白菜,老崔家,三毛六一斤。
方小兰扫了一眼。对,老崔的,每回给送到门口。
又翻几页。二月二号,白菜,老崔家,三毛七。再翻。三月十一号,三毛六。四月,三毛七。
他合上本子,把那张纸推到方小兰面前。
方姐,半年的白菜采购我全摘出来了。你白菜都从老崔家进的,半年没换过人。老崔的均价三毛六到三毛八。
方小兰没觉得哪里不对。
老崔人实在,刮风下雨都送货。
人实在不实在我不评价。但我昨天下午去了趟东街菜场,问了三家白菜摊子——三毛四到三毛五。南门那边散户更便宜,三毛三都有。
他指着纸上加好的数字。
老崔均价比市场高两分钱。你不是天天进白菜,但每回量不小。我把半年每一笔白菜的差价全加出来了——多花了将近二十块。
方小兰的脸一点一点拉下来了。
你什么意思?说我贪钱?
没说你贪。说你多花了。两分钱一斤不起眼,积少成多,半年下来不是小数。
那我找别家进不就行了嘛!用得着你拿个本子在我跟前翻来翻去的?
找别家之前先把价格摸清楚。孙学文把账本合上。东街菜场、南门菜贩子、供销社蔬菜柜台,三家的白菜价你先去问一圈回来报个数。以后每次换供货商,至少比三家。
方小兰的声音又拔上去了。
我天天四点半起来接货,回来洗菜切菜炒菜,忙到晚上八九点收工,一个人顶三个人使!凤霞姐去省城那几天,灶上就我一个——采购、洗菜、掌勺、收钱,全是我!你来第三天就拿红笔在我本子上画杠杠,你画一道杠容易,你知不知道我这半年怎么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