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快餐店后厨已经有动静了。
白菜、萝卜、豆腐、五花肉,李凤霞一刀一刀切下去,码在案板上。中午机械厂的盒饭加到了两百五十份,半点马虎不得。
卫国六点出的门。
他走的时候,耳房的门开了。
林小云端着一盆洗好的衣服出来,院子里还没什么光,她走到晾衣绳跟前,把衣裳一件一件抖开搭上去。
卫国哥,吃了早饭再走呗。
不用。
院门带上了。
林小云端着空盆站在院子当中,往院门方向定了几秒,才转过身。
她没回耳房。
脚步往堂屋方向去了。走到门跟前,手搭上门把,试了一下。
锁着的。
手缩回来,低头看了看门缝。退了两步,绕到窗户底下站了一会儿。窗帘拉得严实,什么都透不出来。她伸手碰了碰窗框边沿,指甲在木头上轻轻划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折回耳房了。
走回去的时候脚步比来的时候轻。
李凤霞在灶台那头从窗户缝里把这些全看见了。
炕柜昨晚上了锁,里头早搬空了。锁是锁给她看的——她越摸不着,就越要动。越动,破绽就越多。
李凤霞把窗帘往里拢了拢,继续切菜。
卫国顺东街一路往里走。
县城东街从西头十字路口一直延到粮站围墙根底下,两边摊子挤着摊子。卖豆腐的守在街口,修鞋的老头蹲在马扎上,磨剪子的吆喝声从这头滚到那头。
他没停。一路往东,经过卖鸡蛋的、卖笤帚的、卖旱烟叶子的,走到街最里头。
摊子越往里越稀。
倒数第三个位置,一张折叠桌支在墙根底下。桌面不大,一米来宽。针线、火柴、肥皂、纽扣、鞋垫、松紧带,每样码得齐整,间距匀称,方向统一。桌角一个纸壳子装着散橡皮筋和发卡,边上贴了条白纸,圆珠笔写着单价,字不大,一笔一画清楚。
摊子后头蹲着人。
瘦高个儿,二十六七,蓝布衬衫洗得发白,袖子挽到手肘上头。下巴上一小片没刮干净的胡茬,手指细长,指甲剪得短短的。他正拿抹布擦桌腿,铁管锈迹斑斑,他一截一截擦过去,连接缝处都用指甲抠了两下。
卫国没靠近。
对面馒头摊买了俩,蹲在台阶上啃,隔着街看。
第一个客人来的时候,太阳刚从粮站围墙后头露出来。
老太太,拄拐,颤颤巍巍走到摊前。弯腰看桌上的针线,拿起一卷白线端详了放下,又拿第二卷比了比粗细,再拿第三卷搁手心里掂了掂分量。翻来覆去挑了五分钟。
年轻人蹲在旁边,没催,没吆喝,安安静静等着。
老太太最后选了头一卷,掏出两毛钱递过去。年轻人找了零,把线装进旧报纸折的小袋子递给她。
大娘,路上慢着点。
老太太拄着拐棍走了。
第二个是个小孩。七八岁,棉袄露棉花,跑到摊前踮着脚尖看纸壳子里的橡皮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