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先生放下放大镜。
他的手在抖。指尖细微的颤,他自己察觉到了,把手掌平放在桌面上压了压。
摘下老花镜搁在桌上,揉了揉鼻梁上的红印子。
半晌没开口。
“姑娘。”
“从照片上看,釉色对,器型对,底款的年号和堂号跟谱能对上。拓片上的胎质纹路也吻合。”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如果是真的,这是成化年间的官窑小器型。我干了五十年,上手看过三件。全国已知存世的,加上故宫没公开展出的,不超过十件。”
李凤霞坐在椅子上没动。
“周老,您说如果。”
“照片和拓片能看七八分。最后那两三分得上手。手感,重量,釉面在光底下的变化,这些东西照片里出不来。”
他看着李凤霞。
“姑娘,东西在哪?”
“在家里。县城。”
“能带来吗?”
李凤霞没马上答话。
坐长途汽车来的,几百里路,车上颠,人挤人。那个东西揣在包里,磕了碰了谁也担不起。
周老先生看出来了。
“坐长途来的?”
“嗯。”
“那确实不好拿。”
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走到窗户跟前站住了。背对着她,一只手搭在窗台上。
沉默了好几秒。
“这么着吧。我这趟公出的事情办完了还能待三天。你要是不嫌弃,我跟你走一趟。”
李凤霞看着他的背影。
“周老,县城离这三百多里地。”
“三百里不算远。”老先生转过身来,脸上的皱纹里嵌着窗户透进来的光。“我这把年纪了,能亲手摸一件成化的东西,值了。来回车票我自个出,到了给我找个能住的地方就行。”
“车票的事您不用管。您肯去,路上的事我来安排。”
“那就说定了。后天事办完,大后天动身。”
李凤霞从包里又取出来一样东西搁在桌上。
那块旧布。
周老先生展开,看到绣花图案,盯着看了很久。指头沿着花纹的走势描了一遍,又翻到背面,看到那个极小的篆体印记。
指尖在印记上摩挲了两下。
“这块布你留好了。”
他把旧布放下来。
“上面的花纹不是普通绣法。我很多年前在一份内部资料上见过类似的。”
只说了这一句。没多解释。
李凤霞等了两秒。他没有再往下说的意思。
她把旧布收好装回包里。
告辞出来,站在巷口。
五月的省城比县城热,水泥路面晃得人眯眼。
周老先生愿意跟她回县城看实物。成化官窑,存世不超过十件。这个东西的分量,比她之前估的还重。
但她在这座城里还有一个地方要去。
手伸进包的侧兜,那张纸条还在。
团河路十七号。
卫国的过去,可能就在那扇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