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靠山屯。
老孙媳妇领着六岁的虎子,提着半斤炸丸子,一大早就到了刘家老宅。
院子里扫得干干净净,灶房的烟囱冒着白气,刘丽艳在灶台前面煮了一锅白粥,锅里还卧了四个荷包蛋。
呦,丽艳这孩子真懂事,比大人都利索。
老孙媳妇进了屋,虎子跑到炕前给刘老太磕了个头,刘老太歪在炕上勉强抬了抬手,嘴唇哆嗦着说了句好孩子。
两个人聊了几句年景的事,虎子在地上拿小木棍玩,灶房里传来粥翻滚的咕嘟声。
聊着聊着老孙媳妇随口问了一句。
你家桂兰和立军咋样了?听说出事了?好些日子没见着人。
炕沿上安安静静的,这个问题扔到了空气里,在屋子里转了一圈。
刘丽艳正从灶房端粥过来,手里托着两碗白粥走到门帘子跟前停了一下。
她没进去,站在门帘子外面,等着。
刘老太歪在枕头上看着老孙媳妇,混浊的眼珠子转了两下。
出啥事了?她俩咋了?
老孙媳妇愣了一下才意识到刘老太不知道,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了,扭头往门帘子那边看了一眼。
刘丽艳端着粥走了进来,把两碗粥搁在炕沿边上的小桌上,直起身子,声音平平的。
我去公安局签字的时候问过了,姑是放火未遂没烧起来,公安的人说能判轻一些,大哥前头有案底,少说得蹲四五年。
这句话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跟说今天粥里多卧了两个蛋一样平。
老孙媳妇的嘴合不上了,她抬头看了刘丽艳一眼,十五岁的丫头脸上没有一点波澜,眼睛干干净净的,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炕上的刘老太听见放火的时候眼珠子就不动了,听完蹲四五年的时候嘴张着合不上,手指头攥着被角开始抖,抖了好一阵才哆嗦出几个字来。
四五年……立军得蹲四五年?
老孙媳妇不知道怎么接话,慌慌张张地点了点头。
放火被抓的,听说是在县城那个服装城后面……
她的话没说完。
刘老太的手松开了,人往后一倒歪在了枕头上,眼睛瞪着房梁一动不动,嘴里呜呜嗯嗯地叫唤了好一阵子,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细,到后来就没声了。
刘家的,刘家的!
老孙媳妇慌了,扑到炕沿上去推她的肩膀,推了两下没动静,再一摸手,手是凉的,鼻子底下已经没了气。
虎子被吓哭了,坐在地上哇哇大叫。
老孙媳妇回过头看刘丽艳。
刘丽艳就站在炕尾,手里还端着一碗粥,粥面上冒着白气,热气从碗沿飘上来模糊了她的脸。
她看着奶奶瞪着房梁的眼睛,看了几秒钟,然后弯腰把粥放在了炕沿的小桌上。
婶子,你帮我看着我奶,我去喊赤脚医生。
她声音不高不低,不慌不忙,转身出了屋门。
赤脚医生到的时候人已经没了气,面颊上挂着两道没干透的泪痕,手里攥着一根拐棍,攥得死紧,掰都掰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