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接过那十块钱转身走的时候,脚下顿了一下。
那一下是在听身后有没有脚步声追上来。
没有。
什么声都没有。
她又站了两秒,风从街口灌过来吹在后脖颈上,凉飕飕的。
她继续走了,再没回过头。
她妈是真不要她了。
不是说气话,不是吓唬她,是真的不要了。
十块钱,打发叫花子都比这体面。
从那以后枕头底下多了一根火柴棍,是回到靠山屯那天晚上从灶膛底下捡出来的,没烧尽,火柴头上还残着一点磷粉。
她也不知道自己留着它干什么,只是每天晚上睡觉之前摸一摸,指甲在火柴头上刮两下,心里就踏实一点。
寒假开始前三天,一个消息从县城传回了靠山屯。
李凤霞开的那个服装城,一天流水上万块。
这话是赶集的老孙头带回来的,说得有鼻子有眼,还加了一句,听说又要追加一千条健美裤,省城的货直接用小货车往她铺子门口送。
小主,
一天上万块。
这六个字传到刘家老宅的时候,刘老太正歪在炕上喝药,端碗的手抖了一下,药碗摔在了地上碎成三瓣,药汁泼了半个炕沿。
当天晚上,她把刘丽艳叫到了炕前。
灶房的门从里面闩上了,刘立强被撵到了外头,炕上只点了一盏煤油灯,火苗跳了两下,刘老太的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
丽艳。
刘丽艳蹲在炕沿底下,手插在袖筒里,没动。
你知道你妈在城里过的什么日子不?
刘丽艳没吭声。
刘老太撑着胳膊坐起来,拐棍横在膝盖上。
四合院,十间铺子,快餐店一天排长队,服装城一天流水上万块。
她咳了两声,痰卡在嗓子里,声音压得更低。
你妈带走了你姐,给你姐买磁带买新衣服,在县城最好的学校读书,天天吃肉。
你呢?
刘丽艳盯着自己膝盖上那块补丁,补丁的线头起了毛边。
你在这儿啃红薯干,手上冻疮烂得化脓,连件没补丁的棉袄都穿不上。
你妈上回问你留不留下来,你走了她连追都没追一步,你知道为啥不?
刘丽艳的手指在袖筒里攥紧了。
因为她心里根本没有你,她只要你姐,不要你。
你要是不去把属于你的东西拿回来,以后连嫁妆都没有。
黑暗中刘丽艳的牙齿咬住了下嘴唇,咬得很深,嘴角渗出一股铁锈味。
她点了头。
第二天一早,刘老太把刘立强也叫了过来。
你跟你姐一起去县城,去你妈的店里闹,闹到她把钱拿出来为止。
刘立强缩在墙角,脸上的血色一下子就没了。
奶,我不去,上回那个大个子太吓人了,还有联防队。
刘老太气得拐棍在炕沿上捶了三下。
没用的东西!跟你爹一个德行!
刘立强耸着肩膀溜出了灶房,跑得比兔子还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