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沓钱重重砸在桌面上。
震得搪瓷缸子里的茶水晃荡出来,洒在报纸上。
赵主任的手停在半空。
“赵主任,借读费我按最高档交。一年的学杂费和书本费,一分不少,全给你预缴了。”
李凤霞指着桌上那沓钱,语气透着股狠劲。
“你点点,两百块,够不够?不够,我再添。”
两百块!
赵主任在教务处干了十二年。
全校高中部三个年级加起来一百多号人,一个学期的学费总收入也就这个数!
现在,一个穿着补丁棉袄的乡下妇女,掏出这么多现金,像拍砖头一样拍在他面前。
赵主任喉结滚了滚,咽下一大口唾沫。
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摸到那沓钱。
大拇指在边缘快速搓了一下。
全新的票子,手感发涩,真真切切。
“这……”
赵主任清了清嗓子,脸上的褶子舒展开来,连音调都降了下来。
“那个大姐啊,其实也不是完全不能想想办法。咱孩子叫什么名字?该上哪个年级?”
“刘丽娟。高一。”
“高一啊……”赵主任一把拉开抽屉,掏出花名册,手指头在上面飞快滑动,“哎呀,你看看这事儿巧的!高一三班正好还差一个人!正好,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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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还名额满了,现在就正好差一个。
李凤霞冷眼看着他表演。
这世上的门,只要钱给够,就没有砸不开的。
赵主任手脚麻利得像换了个人。
他抽出入学登记表,亲笔填上丽娟的名字和户口信息。
翻出红印泥,哐哐盖上教务处的大印。
接着,他转身打开铁皮柜,抱出一整套散发着墨香的高一新课本,又拿出一张空白的硬壳学生证。
照片是从户口本上那张一寸黑白照上撕下来的。
贴上去,钢印一压。
齐活。
“刘丽娟同学,高一三班。”赵主任双手把学生证递过去,满脸堆笑,“欢迎来县中,好好学习!”
丽娟愣在原地。
她不敢接。
李凤霞推了她一把:“快拿着。”
丽娟伸出双手,指尖抖得厉害。
她接过那个红皮小本,翻开。
里面有她的名字,有她的照片,还盖着县中的钢印。
她把学生证紧紧贴在胸口,两只手捂着,生怕有人抢走。
李凤霞把两百块钱往前推了推,抱起那摞新课本。
“麻烦赵主任了。”
母女俩走出教务处。
走廊里正好下课,学生们打打闹闹地跑过。
丽娟走在人群里,脚步变了。
背脊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起。
这是她十五年来,第一次堂堂正正地走在正经学校的走廊里。
她再也不用趴在窗户外面偷听,再也不用看老师脸色蹭课。
她是交了学费拿了学生证名字写在花名册上的正式学生。
高一三班。
教室门敞着,里面乱哄哄的。
李凤霞把课本塞进丽娟怀里,停住脚。
“进去吧。”
丽娟抱着书,脚下生根。
她回头看着李凤霞,嘴唇哆嗦着,眼眶通红。
李凤霞伸手,把她领口翻出来的一截线头拽掉。
“在学校好好念。谁要是敢欺负你,告诉妈。妈来收拾他。”
丽娟用力点头,眼泪憋了回去。
她转身,大步走进教室。
上课铃响了。
数学老师走进来。
丽娟走到最后一排的空位坐下,把课本整整齐齐摆在桌上。
再次翻开学生证,看了一眼。
李凤霞站在后门外,看了几秒钟,转身下楼。
她没走正门。
绕过教学楼,来到学校后门。
后门开在一条破巷子里。
几个小贩推着倒骑驴,支着摊子。
木板上摆着苞米面大饼子和干巴巴的馒头以及几盆凉透的咸菜。
颜色灰扑扑的。
学校食堂的打饭窗口就在后门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