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透着。
李凤霞把丽娟从被窝里薅出来。
小丫头迷迷糊糊套上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拿皮筋把枯黄的头发扎紧。
李凤霞翻出一条没补丁的黑裤子扔过去,又拿湿毛巾在她脸上呼噜了两把,擦掉昨晚蹭的灶灰。
“妈,咱真去啊?”丽娟带着浓重的鼻音,脚底下发飘。
“废什么话,快走。”
母女俩摸黑出门。
土坑连着泥包,深一脚浅一脚。
村口风大。
北风夹着冰茬子往脖领子里灌。
六点半的第一班车。
等车的就她俩。
丽娟冻得缩成一团,牙齿打架。
李凤霞敞开自己的棉袄前襟,把闺女拽进怀里裹住。
破客车晃晃悠悠开过来,嘎吱停下,车门弹开。
李凤霞数出两毛钱钢镚扔进铁盒,拉着丽娟上车。
车里一股呛人的柴油味混着旱烟味。
后排几个老农裹着羊皮袄打呼噜。
李凤霞挑了靠窗的座。
布兜子紧紧压在腿上。
里面装了两百块崭新的大团结,还有户口本。
丽娟挨着她坐下,两只手紧紧攥着昨晚那两本新参考书。
书皮上的塑料膜没舍得撕,大拇指在上面来回摩挲,生怕弄出个褶子。
四十分钟颠簸。
县城到了。
县中在东头。
红砖围墙,两棵光秃秃的大老杨树守着铁门。
传达室的玻璃上糊着旧报纸。
李凤霞领着丽娟往里进。
传达室老头推开半扇窗户喊:“干啥的?”
“给孩子办入学。教务处在哪?”
老头上下打量了她们一眼,打了个哈欠:“二楼左拐。”
教务处门虚掩着。
屋里暖气烧得烫手。
赵主任靠在藤椅上,一手端着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缸子,一手抖了抖当天的人民日报。
桌上摊着几份红头文件。
李凤霞敲了两下门框,直接领人进去。
“赵主任,我闺女想上你们高中部。”
赵主任眼皮都没抬。
茶杯盖在杯沿上刮了两下,发出刺耳的瓷器摩擦声。
他吹了吹浮茶,抿了一口。
“名额满了。来年再说。”
“来年她就耽误一整年了。”
赵主任终于翻了一页报纸,语气随口敷衍:“那我也没办法。全县想上县中的多了,都得排队。你们农村户口更麻烦,手续繁琐,教育局那边卡得严,不好批。”
他这才撩起眼皮,扫了母女俩一眼。
干瘦的中年妇女,穿着打补丁的黑棉袄。
旁边站着个黄毛丫头,瘦得脱相,手里攥着两本破书。
赵主任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顿,发出一声闷响。
“不是我不帮忙,实在是没位子。你们先回吧。”
逐客令下得明明白白。
乡下来的,没条子没关系,跑这儿来瞎耽误工夫。
丽娟的脑袋耷拉下去。
她就知道是这个结果。
从小到大,这种碰壁的滋味她尝得太多了。
好事永远轮不到她。
她扯了扯李凤霞的袖子,小声嘀咕:“妈,咱们走吧……”
李凤霞站着没动。
她的视线落在赵主任桌上那份摊开的文件上。
最上面一行黑体字清清楚楚。
本学期借读费标准每生每学期十五元。
十五块。
李凤霞心里有谱了。
她拉开布兜的拉链,掏出户口本,一把拍在赵主任的办公桌上。
赵主任眉头拧成了疙瘩,刚要发作。
紧接着,李凤霞手伸进贴身衣兜,摸出一沓钱。
那是整整二十张大团结。
两百块。
用黄皮筋紧紧箍着,银行的封签还在上面。
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