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职工张丽坐在柜台后头,食指蘸了点海绵盒里的水,正一张一张地过钞。
点完第六沓的时候,手停了。
隔着玻璃槽口,看着外头那个穿破布袄子,灰扑扑的乡下婆子,跟街上捡废品的没什么两样。可台面上那堆黑蓝色的大团结,一沓一沓码得整整齐齐。
整整六千块。
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才三四十。这老太太推过来就说要买国库券。
李凤霞曲起干枯的手指,在玻璃上敲了两下。
大妹子,发什么愣呢。拿两张我瞅瞅。
张丽回过神,赶紧拉开抽屉,从最底层摸出几张花花绿绿的纸片,顺着槽口递出去。
纸张略显粗糙,上面印着拖拉机、麦穗和国徽,面额有五块的,也有十块的。
李凤霞翻来覆去看了看背面的说明。
这玩意儿,你们行里压了多少?她把样票推回槽口。
多着呢。张丽咽了口唾沫,视线没离开那堆钱,库里压了好几万,主任天天开会骂街,逼着我们上街推销。谁买啊?前天老赵为了凑指标,连给老丈人祝寿买酒的钱都搭进去了,回家跪了半宿搓衣板,第二天一瘸一拐来上班。
我全要了,能便宜不?
张丽嘴巴张开,合不上。
椅子腿在水磨石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响动,她蹿起来就往后跑,胯骨轴子撞在门框上也顾不上揉。
大娘您等着!我去找领导!
不到两分钟,一个戴黑框眼镜、穿白衬衫的中年男人走出来。胸牌印着副行长王建国。
王建国满脸不耐烦。这个月的摊派指标压得人喘不过气,听张丽说有个老太太带几千块钱买国库券,他只当底下人寻开心。
走到柜台前,视线越过玻璃,落在那些大团结上。
脚步停住。
六十多沓钱,红彤彤摞在台面。油墨味顺着玻璃缝隙钻进鼻腔。他当了八年副行长,经手过最大的个人存款也就两千多块。
王建国喉结滚了滚,视线上移,对上李凤霞那张满是褶子的脸。破布袄子,沾泥的黑布鞋。
这位大姐。王建国绕出柜台,换上热络的笑脸,外头热,咱们去里面办公室谈。
李凤霞把钱扫进破布包,拎在手上,跟着王建国进里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