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连鸡蛋都记。
丽娟把笔停下。这些人情往后是我还,不是你还。
你还啥,你还在念书。
我毕业了工作。丽娟说。一年还两家,四年还八家。这本子我带走。
李凤霞拿过本子翻了两页,又放回去。
八月最后那几天,娘俩在街上跑了三趟。
被面是李凤霞挑的,红的,厚。
丽娟说不用红的。
宿舍八个人,丢了找不着。
李凤霞把布搁在柜台上。
红的好认。
李凤霞挑绳子挑了最久,专拣粗麻的。
丽娟说行李没那么重。
绳子结实,箱子不散。李凤霞把钱数出来。箱子散了,你在人堆里捡裤子?
送站头一天晚上,刘铁柱蹲在箱子边上装东西。
李凤霞进屋的时候,他刚把手从箱底抽出来。
装啥。
没装啥。
李凤霞过去把最上头那层衣服掀开。
底下两个油纸包。
卤肉。
路上吃。
一天半的车,这个第二天就有味了。
真空包着呢。
咱厂那个真空,你自己天天说封不严。
刘铁柱不吭声。
李凤霞把一包拿出来,另一包按回箱底。
留一包。明天早上你切了,让丽娟吃了再上车。
第二天五点半就起来了。
县里到市里的班车六点,市里换火车。
丽娟从院门口出来的时候,天刚亮。
你按时吃饭,别老喝凉水。
上车。
火车站台上人挤得转不开身。
刘铁柱扛着箱子往前挤,李凤霞在后头拎着网兜,网兜里是搪瓷盆和一个军用铝饭盒。
上了车,座位靠窗。
丽娟在窗里头,他们在窗外头。
刘铁柱把那张车票掏出来,举起来对着光看了两遍。
凤霞。
这个车次跟车头上那个不一样。
李凤霞把票拿过去看。
丽娟在窗户里头看见他们俩的脸色,反应过来就笑了。
爸!那个是车厢号!
刘铁柱拿着票的手停在半空。
丽娟笑完,把脸转向车厢里去了。
肩膀在那儿动了两下。
汽笛响了。
火车往前一顿,走了。
李凤霞站在站台上,一直看到最后那节车厢拐过弯。
站台上人散得很快。
刘铁柱把车票塞回兜里。
走了。
李凤霞没动。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
网兜没了,盆给带上去了。
那个军用铝饭盒还在她手里攥着,印出印子了。
里头六个煮鸡蛋,昨晚煮的,今早又热了一遍。
那晚上回厂,孙学文在办公室等着。
桌上摆着三本账。
南方那个料包。
孙学文把最上头那本翻开,手指按在一行数上。
连着四个礼拜,没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