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钥匙从他兜里掏出来,给一个刚从台球厅出来的十九岁孩子。李凤霞说。哥,你说厂里两百来号人,第二天怎么看我。
李建国不吭声了。
他要干,从扛包干起。李凤霞说。干半年,我看他手脚干不干净。
半年。
干净了,我让他学过秤。
过秤能挣多少。
比装卸多五块。
李建国把那张纸在手里又捏了一遍,捏得纸角都软了。
他把纸递过来。李凤霞接住的时候,看了一眼那个红印子,是真的,边上还有点没干透的印油晕。
这章你盖的时候,会计说没说别的。
李建国的手在裤兜边上停了一下。
说什么。
比如公社那边。
没说。
真没说。
真没说。
李凤霞把纸对折起来,塞进围裙口袋。
那小勇明天来。
让他八点到,找老齐。
大嫂还想再张嘴,被李建国往巷子那边推了一把。
那两口子拐出巷子口的时候,李建国回头看了一眼厂门。
李凤霞站在门口没动。
老齐从门房那边出来。
凤霞姐,这就成了?
成了一半。
咋还一半。
村里那个章有了。李凤霞把口袋按了按。公社那个签字,我哥一句没提。
他不知道?
他知道。
那他咋不说。
他留着。
老齐把烟又摸出来了。
凤霞姐,那这一趟不是白搭了?
不白搭。李凤霞往车间那边走。这张纸我拿到手了。
那公社呢。
明天我自己去。
丽娟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那张成本表已经抄了一半。
我大伯拿的是村里的证明?
他跟你要东西了。
要了。
要什么。
让小勇进厂。
丽娟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表。
妈,他不会真是为了小勇。
他早上要副厂长,下午拿这张纸来。丽娟把铅笔在指间转了半圈。他知道我要迁粮食关系,是谁跟他说的。
李凤霞的脚停住了。
上午那会儿,她从粮站出来才知道要村里的章。孙学文跟着的。回厂路上没跟人提过。
厂里知道这事的,一个是孙学文,一个是老齐,再一个是站在门房听见的方小兰。
李凤霞没答。
她转过身,往厂门那边看了一眼,巷子口已经空了。
丽娟。
你去把学文叫来。
丽娟刚要走,厂门口那边有人拍门框。
老齐把门帘挑开。
凤霞姐,粮站那个同志追过来了。
那人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张单子,喘着气。
李凤霞同志,你下午登记的那个迁移,我回去一查——
怎么。
你家丽娟的粮食关系,三年前就被人转走过一回了。
李凤霞把口袋里那张纸摸住了。
转到哪儿。
转到你哥家名下。
李凤霞的手没松开那张纸。
三年前。
对,八九年那会儿。粮站的人把单子往她面前摊。转入方是李建国,户主本人签字。
谁签的字。
上头就一个名,李建国。
我们家那个没人签。
按说要迁出方签字的。那人把眼镜推了推。可那会儿村里统一报上来的,十几户一批。
一批就不用签了?
不是不用。那人把单子收回去。是当时确实没签。
丽娟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的铅笔掉在地上,她没捡。
妈,三年前是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