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子被她拽起来一个角。
刘铁柱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桌子那头的。
围裙还系着,手里的抹布刚扔在案子上。
他一只胳膊横过去,把那本子压住了。
“嫂子。”
“你放手!”
“这本子不是我家的。”刘铁柱手没动。“上头有人签字,撕坏了要赔。”
大嫂手一松,往后退了半步。
“刘铁柱你个窝囊废,你也敢跟我说话了?”
刘铁柱没答。
他转身进了门房,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把扫帚。
大嫂尖了一声。
“你还想打人——”
刘铁柱把扫帚往下一压,扫的是地。
鸡屎那一片,两下扫拢。
台阶底下大嫂刚才嗑的瓜子皮,三下扫拢。
一堆灰扫到他俩鞋跟前,停住了。
“这地是我媳妇早上让人拖的。”刘铁柱把扫帚立起来。“一会儿货车就进来了。”
他走到厂门那边,把两扇铁门往里推开。
门轴响了一声。
“哥。”
李建国站着没动。
“扛包你要干,你上那张表签个名。”刘铁柱说。“一天三十,我不比你多拿。”
“你要不干,鸡拎回去。”
“这鸡瘦,我家也不缺这个。”
“别在门口挡着,七点半车就到了。”
李建国脸上那块红退了,又上来。
“刘铁柱,你他妈——”
“哥。”李凤霞把本子从桌上收起来。“我这厂子门口,一天进出七趟车。”
“你在这儿站着,压着货,我一天亏三百。”
“这三百我要是记你头上,你还得回去凑。”
大嫂弯腰把那两只鸡抓起来。
抓的时候手抖,一只鸡蹬了她一脚。
“我们走!”
她走了两步回头。
“李凤霞你等着。”
“我等着。”
李建国跟在后头,走到厂门口那会儿,把地上那堆灰踢散了。
围着看的工人没一个说话。
等那两口子拐出巷子,老齐才吐了口气。
“凤霞姐,你这亲哥……”
“扫拢。”李凤霞看着地上那堆。
方小兰去拿簸箕。
刘铁柱把扫帚靠在墙根,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搁,最后插进围裙口袋里,又抽出来。
李凤霞看了他一会儿。
“你今天嘴挺利。”
“我看她要抓那个本子。”刘铁柱低着头。“那上头有你的字。”
七点二十,第一趟货车倒进厂门。
八点整,包装组的封口机开始响。
九点多,丽娟从办公室里出来,手里捏着抄好的成本表。
“妈,七月上旬的耗料我算完了。”
“放学文那儿。”
“我大伯来过?”
“来了。”
丽娟没再问。
她刚要转身,厂门口有人喊。
“哪位是李凤霞?”
一个穿邮电制服的推着自行车进来了,肩上斜挎着绿布包。
“我是。”
“挂号信,签个字。”
李凤霞在那张单子上写完名字,把信接过来。
牛皮纸信封,边上压着邮戳。
左上角一行红字,印得端端正正。
丽娟站在她旁边,眼睛落在那行字上。
她吸了半口气没吐出来,手里那张成本表已经被捏出了褶子。
那是京城那所大学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