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学文抱着最后一只木箱进后院,脚下没地方落,只能把箱子架在腌菜缸沿上。
姐,放不下了。
李凤霞站在井台边,扫了一眼那堆东西。
温度表两只裹着棉被,压在缸盖上。
安全阀那套占了半张长条凳,铜管横搭着,一头顶到墙,一头戳在鸡笼旁边。
方小兰想从中间穿过去拿盆,肩膀刮到铜管,管子往下一滑,砸在青砖上。
哎哟。
绕着走。刘铁柱把铜管重新扶起来。
方小兰指了指脚底那点空地。
凤霞姐,我这转个身都得先看看后头有没有人。
先把能挪的挪墙根。李凤霞说。
孙学文没动。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纸,纸角被汗浸软了。
姐,我算了一下。
五百包,陈老板那边卡的是三天。
咱们要是拖到下个月,运费得重新走一趟,白扔二百来块。
信誉那头更不好算。
李凤霞看着他。你想咋办?
外地调货。孙学文把纸摊在缸盖上。
省城南关那边有两家做熟食成品的,我打听过,包装能贴咱们的签。
先把五百包顶上去,客户那头不断。
刘铁柱把手上的抹布往肩上一甩。
不行。
咋不行?
你知道人家锅里放的啥?刘铁柱蹲下去,把铜管挪进墙缝里。
咱家卤汤的比例,山奈多一钱少一钱味儿就飘了。
人家的货贴咱的签,陈老板一口吃出不对味,往后这条线就断了。
孙学文把纸往缸盖上拍了一下,纸角翘起来。
那也比交不出货强。
灭菌呢?刘铁柱抬起头。
你敢保证人家封口那道过得去?南方那批坏油包咱刚见过,你忘了?
后院一时没人说话。鸡笼里有只鸡扑腾了两下,毛顺着风飘出来一根。
方小兰把水盆搁在井台上。
依我说,干脆推了。
推啥?
订单啊。方小兰擦了擦手。
咱车间都让人封了,这不是天灾吗?跟人家说清楚,这回不做了。
推可以。李凤霞往前走了两步。
合同上写着违约怎么算,你去翻一遍再说。
方小兰嘴张了张。
定金退回去,运费咱贴,人家新找的货源比咱贵多少,也得咱补上。
这些钱你算过吗?
方小兰把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没接话。
那……那也不能硬撑吧。
李凤霞没答她,转身往前厅走。
电话就在柜台边上。她摇了三遍摇把,才把长途要通。
那头声音隔着杂音,发闷。
陈老板,我是李凤霞。
孙学文跟到门口,扒着门框。
车间的事我跟你说清楚。
机器在肉联厂那间厂房里,场地被收回去了。
温控和气阀我拆走了,机器壳子留下了。
那头说了一长串。李凤霞听着,手里的铅笔在台历上点了两下。
我不说灾不说难。
三天以后我给你一个实数。
能出多少包,我照实报。
报了以后,我不改口。
那头又问了一句。
李凤霞把电话挂上。
孙学文往前凑:他咋说?
他等三天。
李凤霞回了后院,从墙角摸出一把小铁钩。
灶棚底下有块木板,上面压着一堆空坛子。她把坛子挨个搬开。
姐,你干啥?
木板底下是个方口子,铁钩一挑,板抬起来。
一股干燥的辛香气从地底下涌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