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县城的长途车下午三点才发。
两人赶到家时,路灯已经亮了。
李凤霞没进后厨,把包往柜台上一放,转身就去找能开口借钱的人。
第一家是亲二嫂。
炕沿还没坐热,一万这两个字刚出口,二嫂手里的瓜子就停了。
“凤霞,二百三百我能凑。”
“一万块,你把我卖了也没有。”
“我给利息,比信用社高。”
“这不是利息的事。”
二嫂把笸箩往一边挪了挪,挪完又觉得不合适,重新推回原处。
“你那油都坏过一回了,还往里扔钱?”
“这回不是买油,是换技术。”
“啥技术值一万?”
“耐高温的袋子。”
“一个塑料袋值这么多?”
“十万个。”
二嫂看她半天,才把这话捋明白。
“你疯了吧?”
李凤霞没接这句,起身把凳子归到桌下。
第二家是刘铁柱一个远房堂叔。
老头听完,把旱烟锅在鞋底上敲了三遍。
“我这儿有八百。”
“借给你,秋里买煤的钱就没了。”
“叔,那您留着。”
“凤霞,听叔一句。”
烟锅指了指窗外。
“那南方离咱多少里地,你守着县里卖不行吗?”
“县里装不下我以后要做的买卖。”
“口气大,窟窿也大。”
李凤霞没争,道了谢就走。
第三家隔着门说手里没现钱,门缝里的灯一直没关。
第四家愿意借五百,条件是刘铁柱拿房契作保。
半夜回商号,方小兰还守在前厅,桌上的饭菜早凉了。
“姐,咋样?”
“没借到。”
“一家都没借着?”
“凑出一千都难。”
方小兰抓起围裙往脸上抹了一把。
“那咋办啊?”
“明早去信用社。”
“真押商号?”
“房契在我这儿。”
“姐,店押出去,袋子再没做成,咱一家老小往哪儿去?”
李凤霞把房契装进牛皮纸袋,边角折了一下,她又抹平。
“还没到哭的时候。”
方小兰憋了半天,眼泪还是掉在围裙上。
赵二一直靠在门框边,没吭声。
他看了看桌上那只牛皮纸袋,忽然转身出了门。
方小兰追出去两步。
“赵二,你干啥去?”
外头没人应,只有自行车链条响了一阵。
第二天一早,李凤霞到了信用社。
商号的店面连后院一并作抵押,对方开口只肯放七千六。
主任把房契往回推了一次。
“你这个买卖刚赔过一批货。”
“赔款已经结清了,收条都在。”
“南方那边也黄了吧?”
“没黄。”
李凤霞把陈老板的账单和汇款凭证一张摆开。
“货是坏了,买卖没断。”
“袋子做成,我接着往南方发。”
主任翻了半天,又打电话让人去看店面。
单子送回来时,天已经过午。
“七千六,再多没有。”
“行。”
“半年到期。”
“我记着。”
“到期还不上,商号就得处置。”
“按规矩办。”
李凤霞揣着借款单回店,孙学文已经把账翻了三遍。
“加上能抽出来的钱,还差两千四。”
“快餐店的钱不动。”
“不动就差得更多。”
“我再去找人。”
前厅的门被人从外头撞开。
赵二抱着一只旧帆布包进来,裤脚全是泥点子,鞋上还挂着草。
他没看方小兰,把包放到桌上,绳子解了两下才解开。
里头全是皱巴巴的钱。
一块的,两块的,五块的,还有几张十块。
“数。”
方小兰抓起一沓,手都抖了。
“你从哪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