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拖着黑烟走远,刘铁柱还站在站台边。
他把手往裤腿上蹭了两下,蹭完才发现掌心根本没油。
方小兰哼着小曲,把捆货剩下的绳子往怀里卷。
“总算发出去了。”
“这几天一闭眼,我耳朵里全是压封机的动静。”
孙学文低头拨着算盘珠子。
“材料钱,人工钱,运费,还有机械厂那笔尾款,都得先扣出来。”
“陈老板的货款到了,账上才能松快几天。”
赵二蹲在台阶上啃茶叶蛋。
“松快啥呀。”
“聚兴那个胖子也跟上车了,我瞅见他包里装着东西。”
刘铁柱转过头。
“装的啥?”
赵二咽下嘴里的蛋黄。
“灰白色的袋子。”
“八成是咱故意放出去的那只假袋。”
方小兰嘴里的小曲停了。
“那你还看着他上车?”
“不让他上车,咋知道他想干啥?”
赵二把蛋壳拢进手心。
“他要是不碰咱的货,谁也按不住他。”
李凤霞没接话。
天边压过来一片阴云,她把手里的货单折起来,又重新展开。
孙学文往她身边凑了半步。
“姐,要不要给陈老板去个电话,让他到站以后盯住?”
“打。”
李凤霞把货单递过去。
“告诉陈老板,提货先查铅封。”
“铅封断了,马上叫货场的人过来作证。”
“铅封没断,也得当场开箱,一包一包验。”
刘铁柱往铁轨尽头看了一眼。
“凤霞,那胖子会不会在路上动手脚?”
“会。”
李凤霞答得干脆。
“可我担心的,还不止他。”
方小兰抱紧那捆空绳。
“还有啥?”
李凤霞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煤灰。
“南方热。”
“油包在咱北方车间里放着没事,进了铁皮车厢,连闷五天,谁也没试过。”
刘铁柱嘴唇动了动。
“赵二不是拿破客车颠过吗?”
“颠过。”
李凤霞看着远处的铁轨。
“没在大太阳底下捂过五天。”
站台上的风卷起煤灰,贴了刘铁柱满脸。
他抹了一把,手背上留下一道黑印,半天没再说话。
五天后,凤霞商号的电话响了。
孙学文正坐在柜台后面核这个月的工钱。
电话铃一声接一声,催得人心里发紧。
方小兰从前厅伸进脑袋。
“学文,快接啊。”
孙学文拿起听筒。
“喂,这里是凤霞商号。”
电话那头才喊出一句,他手里的铅笔就掉到了地上。
李凤霞从后厨出来,见他脸色不对,伸手接过听筒。
“我是李凤霞。”
陈老板的嗓子已经喊哑了。
“李凤霞,你是不是想坑死我!”
“你发来的全是臭货,臭货!”
方小兰脸色变了。
刘铁柱从灶台边赶过来,腰上的围裙都没来得及摘。
李凤霞握住听筒,指腹抵在桌沿上。
“陈老板,你先说清楚,哪批货出了问题?”
“哪批?”
“全出了问题!”
电话那边吵成一团,还有人在喊油包又破了一只。
陈老板喘了两口气。
“伙计一开箱,油包全鼓起来了。”
“撕开以后全是哈喇味,根本没法闻。”
“粉包没事,油包全完了!”
刘铁柱额头上的汗往下淌。
“不可能啊。”
“底油是我亲手熬的。”
李凤霞没有回头。
“铅封断没断?”
“没断!”
陈老板那边又有人喊了一嗓子,他扭头骂了两句,才重新抓起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