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不到八点,李凤霞和孙学文已经站在了机械厂的办公楼里。
这地方比肉联厂还要破败。
楼道里常年不见光,坏了三只灯泡也没人换。
墙围子的绿漆剥落了一大半,露出里头灰白的水泥底子。
王厂长坐在红木办公桌后头,端着一个印着“劳动最光荣”的搪瓷茶杯。
杯口积着一圈深褐色的茶垢,他拿杯盖撇了撇浮末,慢吞吞地喝了一口。
听完孙学文的要求,他把杯子搁回桌上,两只手交叉压在肚子前头。
“机器能做。”
“旧压板和电热丝我这仓库里都有现成的,再给你配个温控开关,焊个脚踏底座,费不了多少工夫。”
李凤霞拉开椅子坐下。
“多少钱?”
王厂长没急着报价。
他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眼皮耷拉着,视线在李凤霞和孙学文身上来回转了一圈。
“钱好说,乡里乡亲的,收个材料费和辛苦钱就行。”
他拿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但我有个条件。”
“这机器没图纸,是我们厂里的老师傅凭经验给你临时拼出来的。”
“以后机器要是坏了,线路烧了,你只能送回我这儿来修。”
“零件也只能从我这儿拿,别人拆开要是装不回去,我可不负责管底。”
孙学文手里的笔停在笔记本上,笔尖在纸上压出一个黑点。
这话听着客气,里头藏着的刀子却利得很。
一台破机器值不了几个钱,但只要把唯一的修理权卡在手里。
以后换根电热丝要多少钱,修一次开什么价,全凭王厂长一张嘴。
这叫放长线钓大鱼。
李凤霞没接话。
她垂下眼,看着桌上那几道被圆珠笔划出来的深痕。
过了十几秒,她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王厂长这个条件,我可以答应。”
王厂长眉头挑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对方会答应得这么痛快。
孙学文转头看向李凤霞,嘴唇动了动,刚想说话,被李凤霞在桌子底下的手按住了。
她从帆布包里抽出两张纸,平推到王厂长面前。
“既然是合作,口说无凭,咱们签个试制协议。”
王厂长低头扫了一眼。
协议是孙学文昨晚连夜起草的,字迹清楚,条款不多,但每一条都卡在命门上。
第一条:凤霞商号预付一半材料款,机器今晚十点前必须送到肉联厂第三车间,延期一小时,尾款扣百分之十。
第二条:机械厂负责半年的免费保修。
第三条:保修期外,任何修理工时费必须按机械厂公开的挂牌价结算,电热丝等耗材按市价加一成提供,不得随意提价。
第四条:交机时,必须附带一份零件清单和简易电路走向图。
王厂长的脸色慢慢沉了下来。
他的手指在第四条上用力点了点。
“李老板,你这是不相信我啊。”
“要图纸干什么?”
“我刚才说了,别人修坏了我不管。”
李凤霞身子往前倾了倾。
“王厂长,我这买卖是赚辛苦钱的。”
“机器半夜坏了,我总不能等到天亮你们上班了再修。”
“图纸只是为了换个保险丝方便,不耽误你们的大生意。”
她指着最后一条,语气冷了三分。
“还有这第五条。”
“机械厂半年内,不得把同款机器,或者这套设备的温控方案,卖给县城里任何一家做卤货的同行。”
王厂长把纸往前一推。
“这我不能签。”
“我一个机械厂,开门做生意,谁给钱我给谁做机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