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小兰的右手还泡在凉水盆里。
李凤霞已经把桌上那只漏掉的蜡纸袋翻了过来。
纸袋底部的褶皱处,红油已经将蜡层彻底泡穿。
原来压得死死的封口胶条,此时软成了一道黏糊糊的黄线。
李凤霞拿指甲在胶线上轻轻挑了一下。
两层蜡纸像烂泥一样毫无阻力地分开了,里头剩下的半包红油顺着桌沿往下淌。
老齐站在旁边,拿干抹布把桌上的油迹蹭掉。
“凤霞老板,这纸是不是太薄了?”
“这批蜡纸袋是拿来装干粉包的,同一个供货商,装粉一点不漏。”
孙学文把库存单从账本底下抽出来看了一眼。
李凤霞把破烂的袋子扔进废料桶。
“干粉能装,油不能装,油脂渗透性强,胶也扛不住。”
刘铁柱端着一只空碗走过来,盯着废料桶看了一会儿。
“是不是刚出锅的油太烫了?”
“咱们等油凉透了,再往里装试试?”
李凤霞没接话,朝旁边那口已经撤了火的铁锅抬了抬下巴。
“那边还剩半盆试味留下的冷油,你去装一袋。”
刘铁柱放下碗,拿了一只全新的蜡纸袋,走到冷盆边。
他用小勺撇开浮沫,舀了半勺凉透的红油灌进去。
袋子口重新折好,用手掌死死压实封胶。
这回袋子底下没有马上洇出红印。
刘铁柱松了口气,拿个铁夹子把油袋挂在灶台边上的晾肉杆上。
“你看,凉油就不漏。”
车间里的工人们也都跟着松了下肩膀。
谁知过了大半个钟头,方小兰已经拿干净毛巾擦干了手背,正要去收那只挂着的袋子。
她的手刚伸到半空就停住了。
袋子底部的纸皮已经变成了半透明状。
一滴冷油正顺着袋角往下坠,啪嗒一声砸在灶台的青砖上。
刘铁柱愣了一下,大步走过去把袋子摘下来。
底部的胶线虽然没化,但蜡纸本身已经被冷油泡透了,稍微一捏,油就顺着纸面往外渗。
“不行。”
李凤霞看了一眼地上的油滴。
“这不是温度的事,是纸的毛细孔扛不住油,时间一长照样漏。”
车间里安静下来,连排风扇的转轴声都显得有些刺耳。
老齐搓了搓满是油污的围裙。
“纸不行,那换玻璃罐子?”
“供销社里卖的罐头,不都是拿玻璃罐装的?”
孙学文拿起算盘,手指在珠子上拨了两下。
“玻璃罐不行,账算不过来。”
“一个带铁盖的玻璃罐,进货价最便宜也得两毛钱,六百个就是一百二十块钱的成本。”
“咱们这批货的利润本来就不算厚,包装上搭进去这么多,白干了。”
他把算盘往桌中间推了推。
“这还是小事。”
“县里压根没有能一次拿出六百个空罐子的厂,去市里调货,光路上就得耽误一天。”
“最要命的是运输。”
“六百个玻璃罐装进大纸箱,上了南下的绿皮火车,一路哐当颠簸。”
“只要碎一个,里头的红油流出来,一箱货全得报废。”
老齐听完,张了张嘴,把剩下的半句话咽了回去。
旁边有个工人小声嘀咕了一句。
“那铁皮盒子呢?”
“前街卖糕点的不都用铁盒子?”
李凤霞直接打断了这个提议。
“铁盒子得开模具定做,还要人工焊锡封口。”
“距离交货就剩三天,三天时间连模具都刻不出来,想都不用想。”
她转头看向孙学文。
“除了纸、玻璃和铁皮,市面上还有什么能装液体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