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有才往前赶了两步。
“你哪个车间的,账上的事轮得到你在这儿乱讲?”
女工攥着围裙,脚却没往后退。
“我在灌肠车间干了十一年,我叫王秀芹。”
“厂里欠我们两个月工资,七千六百四十多块。”
“欠供货站的原料款,账面上还有八千三百多。”
“上个月的电费没交,催款单是两千四百块。”
“加起来多少,陈秘书拿算盘一拨就知道。”
冯有才抬手指着她。
“你看过财务账?”
“工资表我签过字。”
王秀芹把围裙边松开,手掌上全是被布料勒出的红印。
“供货站的人来堵过三回门,最后一回把送来的半扇猪又拉走了。”
“电业局的催款单贴在配电房门上,谁路过都能看见。”
“这些也算我瞎编?”
张副县长转向冯有才。
“她说的数,你知道吗?”
“厂里缺钱,欠两个月工资也正常。”
冯有才往脖领里缩了缩。
“原料款一直在对账,数目不能听她随口一说。”
“电费也能缓一缓,县里总不能真看着肉联厂停电。”
王秀芹听到这儿,脸上的油汗都没顾上擦。
“你平时可没这么跟我们讲。”
“每回问工资,你都说再等几天。”
“供货站来要钱,你说账已经报到县里。”
“配电房要拉闸,你又说电费早交了,单子贴错地方了。”
她往前挪了一步。
“合着厂里欠了多少,你心里都清楚。”
“我们在车间挨着冻,还当厂里只差这一口气。”
“现在要卖机器了,钱填哪个窟窿,也没人告诉我们。”
冯有才的鞋踩进泥水里,裤脚溅上一片黑点。
“王秀芹,你少拿工人的名头闹事。”
“设备怎么处理,厂里自有安排。”
“你们该拿的工资,一分钱也不会少。”
人群里有人接了一句。
“这话从十月说到腊月了。”
另一个工人也开了口。
“上回说卖旧锅炉就发工资,锅炉拉走了,钱呢?”
冯有才转身找人,几个工人却都低下头,只留几双沾着油泥的棉鞋。
张副县长把登记册交给陈秘书。
“工资表,原料欠款,电费催款单,全封起来。”
“财务室现在就去人,账柜上的锁不许换。”
冯有才赶紧解释。
“张县长,厂里只是周转不开。”
“账面上的欠款,不能全算成窟窿。”
“供应站还欠我们返款,县招待所也有货款没结。”
“查清再说。”
张副县长没有再听他往下绕。
“欠别人的钱和别人欠厂里的钱,分开查。”
“谁批的,谁签的,款到了哪里,一笔一笔对。”
王秀芹朝李凤霞看过来。
“李老板,你还要这些机器吗?”
李凤霞没有接这句话。
“你叫王秀芹?”
“对。”
“灌肠车间干了十一年?”
“十一年零三个月。”
李凤霞从孙学文手里接过本子,把名字记在空白处。
“你在车间做哪一道活?”
“灌肠和扎绳都会,熏炉我也看过两年。”
“刚才那三个数,你再说一遍。”
王秀芹报得慢了些。
“工资七千六百四十多,原料款八千三百,电费两千四百。”
“原料款可能还多,供货站的人说有两张单子没入账。”
孙学文在旁边把三笔数相加。
“一万八千三百四十。”
“再算没入账的,只会往上走。”
刘铁柱听得直搓手,手套上的辣椒末蹭到袖口,他拍了两下也没拍干净。
李凤霞合上本子。
“我记下了。”
王秀芹等了一会儿。
“那机器呢?”
“今天不谈机器。”
李凤霞把本子递回孙学文。
“厂里的账没摊开,谁说买,谁说不买,都早了。”
“你先回车间,工资表别碰,自己签过哪几个月,心里留个数。”
王秀芹嘴唇动了动,最后只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