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怕别人替你说满。”

门口有人抱着材料往里赶，孙学文侧身让开路。

“你只说手里真有的，旁人想往大了听，那是旁人的事。”

李凤霞把文件袋往臂弯里收了收。

“摊上少站一会儿，风大就回店里。”

“你先顾会里的事。”

孙学文转身走下台阶，又停下来补了一句。

“真问机器，别只讲缺。”

“还讲什么？”

“讲机器来了，谁能把它用明白。”

县招待所的会议室已经坐了大半人。

前排摆着白瓷杯和姓名牌，省里调研组坐在中间，周边县市来的干部分坐两侧，后头才是经营户。

李凤霞按名单找到座位，把文件袋放在膝上，没有往前凑。

旁边一个开农具铺的男人翻着稿子，嘴里反复念今年完成产值多少，念错一处，便用笔重新标记。

前面三家都照着稿子发言，从产量讲到收入，再讲带动乡亲致富。

数字齐全，掌声也稳当，只是台下听着听着，又有人低头翻起了会议安排。

李凤霞手指顺着文件袋边沿摸过去，摸到扣绳时停下，没有把稿子拿出来。

主持人念到凤霞商号，她起身往前走。

方小兰早上替她整理过衣领，走到话筒后头，领口还是被围巾蹭歪了一点。

她伸手扶正话筒，喇叭里立刻窜出一阵杂音。

前排有人皱眉，工作人员快步走过来，弯腰碰了碰线头。

“李老板，先等一下。”

李凤霞松开话筒，等那阵杂音过去，才拿出稿子放在台面上。

“现在能听见吗？”

后排有人回了一句能。

她低头看见稿子第一行，从一口锅开始几个字写得端端正正。

“材料上写了凤霞商号现在有几间铺子，也写了用了多少人。”

她把第一页翻过去，却没照着往下念。

“这些数，我先不报了。”

旁边负责记录的人抬起头，主持人也朝她看了一眼。

“我先说第一锅鸭脖。”

“那锅东西卤出来，一家人守着闻，都觉得香，觉得拿到街上就能卖光。”

后排有人笑了一声。

李凤霞没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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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摆出去，没人买。”

“我家铁柱守着锅，不敢多烧一根柴，我拿纸算肉钱，盐钱和香料钱，算来算去，卖不掉还是赔。”

“方小兰那时候还不是店里的帮工，她拿着鸭脖站在门口喊，喊得整条街都知道这东西能吃。”

会场里又响起几声笑，这回连前排都有人转过脸。

李凤霞朝方小兰不在的座位方向看了一眼，又把话接了下去。

“她喊得热闹，也有人嫌贵。”

“头一个客人买走两根，我们在锅边算了好几遍，才弄明白那两根到底挣了几分钱。”

省里坐在中间的领导放下杯盖，开始听她说话。

“后来生意多了，我们也没敢糊涂算账。”

“刘铁柱管卤锅，他嘴笨，可锅里哪一味重了，哪一味轻了，他尝得出来。”

“我大闺女丽娟，把几十页记录重新分过，配方放一边，火候放一边，进货损耗和客人怎么说，另外再记。”

“卫国管过账和钥匙，每天卖出去多少，剩下多少，钱该进哪个本子，少一笔都得问清楚。”

她说到这里，翻开用工表。

“现在凤霞商号有三十一名固定用工，旺季还会请七名临时帮工。”

“这三十一人，不是我一个人养着，也不是他们替我一个人挣钱。” 联盟书库

“有人守前厅，有人看卤锅，有人叠衣服，有人送货，谁坏了规矩，前头挣的钱也能从后头漏出去。”

“商号能走到今天，靠的是这一群人把各自手里的事守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