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晚上,孙学文比约好的时间早来了十多分钟。
他进门时,刘铁柱正坐在饭桌边,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着的烟卷。
“柱子哥,姐要找我谈啥?”
刘铁柱把烟卷夹到耳朵后面,朝里屋看了一眼。
“知道一点,你等她自己说吧。”
“我嘴笨,怕给她说岔了。”
孙学文听出他不肯透话,便把棉帽子放在膝盖上,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
他刚把缸子放下,里屋便传来柜门合上的动静。
李凤霞拿着两张折好的纸走出来,却没急着坐下,先去院门口检查了一遍门闩。
等她回来,孙学文已经把腰坐直了。
“姐,你昨天那句话,我琢磨了一宿。”
李凤霞把纸放到桌上。
“琢磨出什么了?”
“你要谈的肯定不止南方那笔买卖。”
孙学文看了刘铁柱一眼。
“进货和账目本来就是我该管的,用不着把柱子哥也叫来。”
刘铁柱摸了摸耳后的烟卷。
“我就说他脑子快吧!瞒不住。”
李凤霞没有接话,只把第一张纸展开。
纸上画着东郊那处院子的位置,十字路口和规划红线都标得清楚,最下面单独写着一个数。
六万五千元。
孙学文搭在棉帽子上的手停了。
“六万五?”
刘铁柱喉结动了一下。
孙学文把纸拉近,重新核了一遍面积。
“那两间房不值这些钱。”
“值钱的是地方。”
李凤霞点了点图上的路口。
“东边要通新厂区,南边要修汽车站的路。”
“公家要动这一片,绕不开咱们那处院子。”
孙学文抬头看她。
“这个数定下来了?”
“没有。”
“周建设透了些消息,赵二也听到一点风声,我照着附近的补偿标准算过,低不了六万。”
李凤霞把纸角抹平。
“正式通知没下来,最后差个三千五千都有可能。”
“所以六万五只能咱们三个人知道,外头传成什么样,都不许接话。”
孙学文点头。
“钱一天没落袋,这就只是纸上的数。”
“拿没到手的钱出去许愿,早晚得惹麻烦。”
刘铁柱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你跟凤霞说的一样。”
孙学文没有笑,反倒把手边的搪瓷缸子往外推了推。
“姐,你叫我来,总不能只让我跟着高兴吧?”
“当然不能。”
李凤霞展开第二张纸。
那是孙学文昨天交给她的南方客商对接方案,几处要紧的地方已经多了铅笔圈记。
“这笔补偿款下来以后,我不准备存着,也不盖新房。”
孙学文转头看向刘铁柱。
“柱子哥也同意?”
刘铁柱把烟卷从耳后取下来,在桌边磕了两下。
“刚听见的时候,我舍不得。”
“六万多块钱放在家里,孩子以后上学成家都有底,我跟你姐老了也不用愁。”
他说到这里,手里的烟卷已经被捏扁了。
“可钱锁在柜子里不会自己下崽。”
“咱们只守着现在这几家店,早晚得让人追上来。”
“我这两天翻来覆去想,怕,还是怕。”
他把捏扁的烟卷搁在桌角,没再拿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