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国靠在炕边坐着,听着炉火声,听着后院偶尔传来的风声,心里酸得厉害,却一句舍不得也没说。
第二天是个晴天,雪化了一半,院子里的积雪淌成了黑水沟。
堂屋里生着炉子,炭火噼啪响着,一屋子人都没说话。
卫国换上那身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背上简单的铺盖卷,站在堂屋正中间。
他忽然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刘铁柱吓了一跳,手都伸出去了,想去拉他起来。
“哎哎哎,这是干啥,快起来。”
卫国推开他伸过来的手,跪在冰凉的砖地上,一动不动。
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热泪。
他挺直腰板,对着李凤霞和刘铁柱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响头。
额头磕在砖地上,咚咚咚三声闷响,听得人心里发酸。
“爸,妈,儿子这回走,归期不定,你们二老保重身体。”
刘铁柱再也绷不住了,粗糙的大手抹着眼角,背过身去不敢看儿子。
“好小子,好小子,是条汉子。”
李凤霞站在原地没拦着,受了他这三个头。
等他磕完,她才走上前,一把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她没说啥煽情话,转身从怀里摸出一个缝得严严实实的布包。
那布包被她塞进卫国贴身的内兜里,又拿手按了按。
里头沉甸甸的,是厚厚一沓全国粮票,还有好几张大团结。
“穷家富路,在外头别抠搜的,照顾好自己。”
李凤霞的声音有点哑,却一字一句咬得清楚。
“记住,遇事第一件事是保命,活着回来比啥都强。”
卫国重重点头,喉咙哽得说不出话来。
他转身看向站在一旁的丽娟,伸手摸了摸妹妹的头。
丽娟眼圈也红了,却硬撑着没哭出声。
“哥,你自己也小心。”
“我以你为荣。”
卫国看着她,抬手替她把书包带子理了理。
“你也是。”
“回省城以后,好好念书,高考好好考!”
丽娟咬着嘴唇点头。
卫国又看了她一眼,声音放得低了些。
“哥在部队等你的好消息。”
丽娟眼泪一下掉下来,又赶紧用袖口擦了。
“我肯定好好考。”
“哥,你也得好好的。”
卫国没再多说,转身大步跨出了院门。
背脊挺得笔直,没有回头。
他的身影越走越小,最后拐过街角,彻底不见了。
李凤霞站在门口,望着那条空荡荡的巷子,久久没有动弹。
过了初六,丽娟也该走了。
她背起书包,揣着李凤霞给的伙食费,又被塞了两件厚衣裳。
她坐上回省城的大巴,一头扎进高考最后的冲刺里去了。
送走这两个孩子,原本热热闹闹的院子一下就空了下来。
方小兰照常来上工,一进院门就觉得不对劲,东瞅瞅西瞅瞅,总觉得少了点啥。
“凤霞姐,这院子咋一下子就冷清成这样了。”
她拎着抹布站在灶边,叹了口气。
李凤霞坐在柜台后头,手里翻着账本,闻言抬了下眼皮。
她把账本啪地一合,抬起头来。
“行了,伤感的日子过去了,店里还有一摊子事等着咱们呢。”
方小兰被她这股子劲头带得也精神起来,应了一声,转身去后厨忙活了。
日子一天天往前走。
出了正月十五,天上飘的雪彻底停了,地上的冰壳子一层层化开。
安平县的天气一点点转暖。
这天傍晚,店里刚打烊,天已经擦黑,寒气顺着门缝往里钻。
李凤霞正在后院清点最后一批卤货,厚棉帘子被人从外头掀开一道缝。
赵二裹着件半旧大衣,一脚跨了进来,脸冻得通红,嘴里呵出一团白气。
他也不绕弯子,一进院就凑到李凤霞跟前。
“姐,跟你说个大事。”
李凤霞手里的活没停,眼皮抬了抬。
“啥事,瞧你这神神秘秘的样。”
赵二左右看了看,确认院里没旁人,这才把嗓门收得更低。
“马文昌,被移交检察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