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国这一声“妈,我回来了”喊出来,铺子里的人全停了手。
李凤霞手里的蒜皮落在桌上,她先看到卫国的脸。
这孩子眼眶红肿,嗓子哑得厉害,旧棉袄后背沾着泥,泥印底下还透着暗红血迹。
外头车厢后头,几个装卸工已经翻上车厢,把百十斤重的大麻袋顺着木板往下溜。
麻袋口扎得紧,砸在青砖地上闷响一声接着一声。
对门杂货铺的王大妈刚被尾气熏了一脸黑灰,这会儿缩在墙根,连喘气都放轻了。
方小兰故意把洗抹布的脏水往门外一泼,水花溅到王大妈脚边。
她翻了个白眼,嗓门亮得街口都能听见。
“婶子可得记牢刚才发过的誓,要是再管不住嘴,你家铁军在车间就得干一辈子临时工了。”
王大妈打了个哆嗦,拎着那兜烂苹果,头也不回钻回自家屋里。
街角面馆的门帘子动了动。
张胖子先探出半张脸,又把身子挤出来,棉袄扣子绷得紧,肚子顶着门框蹭了一下。
他眼睛盯着车上的麻袋。
那麻袋一包包鼓鼓囊囊,捆口处还沾着点细碎干叶和香料末子。
做饭馆的鼻子都灵。
他一看这架势,心里就有了数。
张胖子搓着手往前凑了两步,脸上挤出笑。
“小兰啊,你们家这又进啥好货了?”
方小兰抱着胳膊站在门口,眼皮都没抬。
“张老板,你家面馆改行查货了?”
张胖子让她噎了一下,又往麻袋上瞄。
“我这不是看你们卸得多,怕你们忙不过来,过来搭把手。”
方小兰嗤了一声,抬手把一个麻袋口上的绳头往里塞了塞。
“搭手就免了。”
“刚才按红手印的时候,你那手挺有劲儿,够用了。”
张胖子脸上的肉抽了抽。
他想往麻袋跟前再靠,孙学文已经拿着账本从后院出来,站在车边没说话。
张胖子脚步立刻收住。
方小兰顺手把门边一只空筐拎起来,往他面前一放。
“张老板要是真闲得慌,就帮我把空筐挪走。”
“要是不闲,就回去看好你家锅,别一会儿面汤又熬糊了。”
街边有人笑出声。
张胖子脸上挂不住,只能咳了一声,转身往自家门口走。
他走到一半还回头看了一眼那堆麻袋,到底没敢再问。
刚按过红手印的互助字据还在李凤霞抽屉里压着。
这会儿他就是再眼馋,也只能把酸水咽回肚子里。
铺子里,大麻袋一包包往后院库房扛,人人脸上都带着喜气,只有李凤霞的脸色越看越沉。
卫国解开棉袄怀里坏掉的拉链,把那个破开的青布包袱掏出来,推到李凤霞手边的八仙桌上。
“妈,货全卸在后院了,带去的两万块钱买完货还剩几十,一分没少。”
李凤霞盯着那沓沾了泥水的大团结,眉头拧紧。
外头跑买卖的规矩她门儿清,雇板车要钱,装卸要钱,一路吃喝也要钱,怎么可能一分没少。
她没接话,转身走到铺子门前,把两扇木门合上,反手插死门栓。
“学文,你带小兰去后头点货,没我发话,谁也别进屋。”
孙学文应了一声,立刻把账本夹到胳膊底下。
方小兰还想问卫国咋弄成这样,被李凤霞看了一眼,只能把话咽回去,跟着孙学文往后院走。
李凤霞一把攥住卫国的胳膊,连拖带拽把他拉进最里头的账房。
刚一进屋,她直接上手去扒卫国那件破棉袄。
卫国疼得抽了口凉气,还想往后躲,嘴里含糊说是在省城路上滑了一跤。
李凤霞根本不听他绕弯子,用力扯开那层破棉絮,一眼看见他脊背上那道半尺长的血口子。
皮肉翻开,衣服和血水粘在一处,稍微一动就扯得人额角冒汗。
李凤霞拿药箱的手抖了一下。没让自己出声,只拿出红药水和干净纱布,一点点给他清洗伤口边上的泥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