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国双眼紧闭,耳边全是乱糟糟的动静。
整齐沉重的脚步踏进院子,鞋底碾碎薄冰,青砖地皮跟着发颤。
紧接着,枪栓拉开的脆响压过了院里的骂声。
“都给我老实点,双手抱头,脸贴墙!”
这嗓门亮堂,带着军营里练出来的狠劲儿,一下就把这破院子给震住了。
刚才还挥着铁管的黑棉袄们,这会儿连气都不敢喘。
铁管和生铁钩子稀里哗啦扔了一地,几个壮汉慌忙转身,把脸贴在破砖墙上。
李二愣子还没回过神,手指还死抠着那沓大团结不撒。
一道穿军绿色大衣的身影跨进院子,抬脚就踹在他胸口上。
李二愣子惨叫一声,整个人摔进烂麻袋堆里,捂着胸口直翻白眼。
那沓被拽出一半的大团结掉在泥水边上,散开了几张。
卫国半跪在地上,胳膊还护着怀里的布包,眼睛被白灰烧得直抽气。
急促的脚步奔到了他跟前。
“卫国,手松开,是我。”
这声音透着急切,让卫国听着耳熟。
他绷紧的胳膊才松开一条缝,一双温热有力的大手抓住他的肩膀,把他从冰冷的泥水里拽了起来。
“王哥?”
卫国嗓子嘶哑,想睁眼,眼皮却被白灰烧得直哆嗦,只能任由眼泪顺着脸往下淌。
来人正是干休所老首长身边的警卫员小王。
小王看着卫国满脸红白粉末,又瞧见他后背被铁钩子划开的血口子,两道浓眉直接拧成了疙瘩。
他转身指着墙根那几个人,话里带着火气。
“把这几个瘪犊子看死。谁敢乱动,枪托伺候。”
带队班长高声应下,几个战士端枪上前,把那几个地痞死死按在青砖墙边。
小王回过头,托住卫国的后脑勺,按下他要揉眼睛的手。
“别揉。里头有生石灰,碰着眼泪发热,越揉越坏事。”
他又冲靠在墙边喘粗气的方志远喊了一嗓子。
“你眼睛也进粉子了,赶紧跟过来找水。”
方志远捂着右眼,忍着肩膀疼从地上爬起来,跟着小王往院子深处走。
破库房旁边连着个自来水池子,水管冻了一半,下头挂着半尺长的冰溜子。
小王拿起旁边一块破砖头,照着水龙头敲了两下,把里头冰碴震开。
阀门一拧,冰凉的地下水哗啦啦淌了出来。
小王从兜里掏出干净手帕,先让卫国仰头,用嘴把他眼睫毛周围的干粉吹掉大半。
“把头侧过来,贴着水槽子用流水冲。眼别闭死,拿手指撑开让水往外流。”
卫国照着他说的,把脸凑到水管子底下。
刺骨的冷水冲到脸上,激得石灰遇水后又烧了一阵,疼得卫国肩背绷紧。
他咬着牙没吭声,用手指用力撑开红肿的眼皮。
冷水不断往下冲刷,将红色辣椒面和白色石灰末顺着水槽子流进泥水里。
冲了三四分钟,那股钻心的烧灼感才退下去。
卫国喘着粗气,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