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爷爷问起，卫国把嘴里的半块馒头咽下去，手指在军裤膝头蹭了两下。

临行前夜李凤霞在堂屋里给他打包袱的画面又浮出来，棉线一圈圈缠紧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

“你爷爷的门槛高，那是当年从死人堆里滚出来的功劳，咱家做买卖就是为了挣几个辛苦钱，千万别拿生意上的事去烦他老人家。”

“人情这东西，用一次薄一次，能用钱和规矩解决的事，咬碎牙也得自己扛。”

卫国迎上老首长的目光露出点憨笑，端起碗又扒了一口菜，把嘴里的东西咽净才开了口。

“我妈让我顺道去百货大楼看看，扯几尺省城新布料，再买点县城见不着的糖果，带回去尝尝。”

老首长盯着他看了半晌，见这孩子坐得板正，眼睛也不躲，攥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慢慢松开。

“你妈是个有章程的人，她咋交代，你就咋办。”

卫国点头，把一筷子酱牛肉夹到老人碗里。

“我妈还说了，您牙口不好，牛肉得挑薄片吃。”

老首长低头咬了一口，细细品着那股卤香，嚼了半天才咽下去，眼圈有点发红。

“这肉切得讲究，火候压得住，吃着不柴。”

他放下筷子，拿手背抹了一下嘴角，神色比刚才郑重。

“你妈会过日子，也会教孩子，外头的钱不好挣，凭真本事吃饭，到哪都不丢人。”

饭后老首长没放卫国走，拉着他进里屋说话。

老人从当年带着警卫连突围，说到大雪泡子里冻掉脚趾头的战友，又说到卫国亲爹小时候不省心，爬树掏鸟窝，翻墙摘人家海棠果，挨了揍还梗着脖子不认错。

卫国坐在床沿上听着没乱插嘴，老人咳嗽时就递水，毯子滑下去就弯腰压好。

那点隔着年月和姓氏的生分，在一碗热茶，一盏台灯，半宿闲话里散了不少。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北风卷着雪沫子拍在窗纸上，卫国起身告辞。

他整好衣领，把旧军用饭盒塞进包袱底下，又俯身替老首长把腿上的毛毯掖实。

“爷爷，我得走了。”

老首长伸手抓住他的袖口，攥了一下又松开。

“路上看好包，别逞强。”

“记住了。”

小王送卫国到干休所门口，老首长让护工把轮椅推到窗边，隔着玻璃看着那道穿旧军装的背影出了大门。

初四天刚蒙蒙亮，卫国坐头班公交车赶回站前南街。

方志远已经在砖房里把两万块钱重新清了一遍，用布条扎紧，结结实实绑在卫国贴身的棉袄里。

“严打这阵风面上是刮过去了，可南货市场底下的水更浑，多少亡命徒都盯着外地来办货的客商。”

方志远一边说，一边把一把沉甸甸的大铁扳手揣进兜里，临出门前又弯腰拽了两下铁皮箱子的锁。

“走，今天不求便宜，只求货真，钱带出去多少，心里得有数。”

卫国隔着棉袄按了一下怀里的钱，又摸了摸内兜里那个小布袋。

“我妈说了，不能贪便宜，。”

方志远扯了扯围脖，冲他乐了一下。

“凤霞姐这话对，南货市场吃人的坑，一半都写在便宜俩字上。”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直奔省城南货市场的正大门。

宽敞的大铁栅栏门敞着，大年初四的市场里空空荡荡，两边一排排正规档口多半拉着铁卷帘门，只有零星几家铺子开门营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