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国抱着那个沉甸甸的青布包袱，脚步定在堂屋地当中，眼皮垂着，鞋尖在地上的煤灰印子边蹭，想起省军区那道木门槛，想起老首长干巴巴的手抓着他不肯松，那股枯瘦的力道隔了这么多天，依旧留在手背上。

“去。”

卫国把下巴往棉围脖里收了收，嗓子哑了半截，话却一字一字咬得清楚。

“当初的事也不怪他，谁都是那场风波里遭罪的人，我过完年就回部队了，走之前该去看看他老人家。”

李凤霞听完，嘴角彻底松快下来，转头看向旁边还在揉眼睛的刘铁柱，直接发了话。

“铁柱，明儿初二你早点起，把后院那口小卤锅生起来，挑两只最肥的白条鸡，再切几块好牛腱子，火候压足，炖得烂糊点。”

刘铁柱愣了一下，大巴掌一拍大腿，咧嘴乐了。

“得嘞，初三卫国走，带去给老首长尝尝咱家自己的手艺，保准让老爷子吃得没话说！”

大年初三一早，天寒地冻，卫国换上那身洗得干干净净的旧军装，把装满两万块钱的青布包袱紧紧贴肉绑在怀里，外头套上厚棉袄。

堂屋桌上放着两个最大号的网兜，里头装着刘铁柱起早捞出来，刚放凉包好的油亮烧鸡和酱牛肉。

李凤霞把网兜拎起来搁在桌沿，顺手又从柜台抽屉里摸出一个小布袋，把几样碎香料一一摊在桌面上，八角，桂皮，草果，花椒排成一排。

“你去南货市场验货，先把这几样认清楚。”

她捏起一块桂皮掰开，递到卫国跟前让他凑近闻了两口，辛烈气直往鼻腔里钻。

“好桂皮掰开里头是红褐的，味儿冲，你要是闻到霉气直接放下，别跟他废话价钱。”

卫国鼻子还带着那股气，仔细盯着那截断口的颜色，重重点了头。

李凤霞又捡起一颗八角，往桌沿上清脆地磕了一下。

“好货瓣厚，磕一下不碎，坏货捏着就散，南货市场什么人都有，嘴上叫你兄弟，发霉货敢往麻袋里塞，这种人不用费话，扭头走。”

说完，她顺手把桌上这几样上好的香料扫进那个小布袋，扯紧袋口打了个死结，一把塞进卫国贴胸口的内兜，跟那个装钱的青布包袱挤在一处。

“这几样真东西你贴身揣着，到了南货市场，验货要是拿不准，就掏出来跟他们的货碰一碰，成色比不上咱们的，一律不给钱。”

刘铁柱在旁边皱起眉头。

“要是他们人多势众咋整？”

“所以我让方志远跟着去，他在省城混了这些年，哪块地界的水深，心里有谱。”

卫国隔着棉袄把兜里的布袋连着钱一起按实，挺直腰板，没再多说。

李凤霞这才拍了拍他怀里鼓囊囊的包袱。

“买卖能晚，钱不能丢，人更不能出事。”

大年初三上午，绿皮火车哐当哐当停在省城北站，卫国把两个网兜挂在手腕上，两臂护着怀里的青布包袱，顺着出站的人流往外挤，直奔站前南街的代销点。

方志远正带着伙计在摊位上点货，一转头瞧见卫国裹得严实，赶忙把人让进后头的砖房。

门刚关上，卫国解开衣服，把青布包袱搁在桌上打开，露出里头码得齐整的大团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