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余烬

兵部尚书一怔,心里面有数了。敢情皇上有点心慌了。

他整整衣衫,正色说道:“陛下,那五千安南兵已经练了大半年了,听说刀法、枪法都有模有样。可以一战。”

莫茂洽点点头,又问:“亓官玉这个人……?”

兵部尚书张了张嘴,没敢回答。半天才支支吾吾说:“目前尚可!”

莫茂洽没有再问了。在勤政殿里坐了很久,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皇城外灰蒙蒙的天。

亓官玉这个人,他看不透,但眼下还得靠他。黎朝那边虎视眈眈,莫朝能打仗的将军没几个。亓官玉的白藤江是莫朝的屏障。只要亓官玉还认他这个国主,他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亓官玉不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细作记录在案,送到了莫茂洽的案头。就算知道了,他也不会在意。

亓官记的底牌,能藏一张是一张。白藤江这一仗用了火帽枪、后膛炮和迫击炮,这已经够莫朝和黎朝消化一阵子了。至于更厉害的东西,不急,等该用的时候再用。

他手里还有一批俘虏。海匪们已经被送去了上游的煤矿,每天天不亮就下井,天黑才上来。有专人看管,干不够五年别想走。有几个不老实的想跑,被抓回来打了个半死,关在黑屋子里饿了三天,从此再没人敢跑。

黎朝兵里愿意归降的有几十个,亓官玉把他们编入了安南兵营,交给赵大河去训。从立正、稍息开始,和当初训安南兵一样。有人受不了苦想走,亓官玉说想走的可以走,亓官记不强留。走了几个,留下来的都踏实了。

赵大河来问:“掌柜的。要不要给这些降兵发饷?”

亓官玉说:“发,和安南兵一样,每月二两,但要告诉他们,饷是亓官记发的,不是莫朝发的。”

赵大河咧嘴笑了,点点头。一副我懂了的表情。

白藤江的水还在流,哗哗的,亓官玉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些船影。远处有炊烟升起,歪歪斜斜地升到半空中就散了。

晚霞映在江面上,红彤彤的,像血。他想起白藤江那一夜。火光照亮了江面,照红了半边天。十二门后膛炮齐射,几百支火帽枪齐放,三门迫击炮从天而降。敌船在江面上燃烧,人从船上跳进水里,在水里扑腾,沉下去,再没上来。

亓官玉闭上眼睛,把那些画面从脑子里赶走。打仗不是他想要的,但有时候不打不行,打了才能不打。白藤江一战赢了,黎朝短时间不会再来。莫朝会更老实,朝廷那边也会掂量掂量。

他睁开眼看着江面上那片晚霞。煤窑那边需要更多人盯着,细作的事也需要查一查。细作在白藤江边待了大半年了,亓官玉一直没动,他知道是谁,赵大河也知道,胡晨也知道,但谁也没有动。

细作是莫朝的眼睛。把眼睛挖了,莫朝就会变成聋子。聋子听不见,心里就会慌。亓官记需要莫朝看见,但不需要莫朝看清。

“戚兴,”亓官玉喊了一声。

戚兴从账房那边跑过来。

亓官玉吩咐说:“去告诉令浅,煤窑那边再加派几个人,海匪不老实就打。另外,把细作的事查一查,看他在哪个营。不用动他,知道就行。”

戚兴点头走了。

亓官玉一个人站在江边。晚霞渐渐暗了,天色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灰。白藤江的水还在流,哗哗的。他弯腰捡起一块石头,扔进江里,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水花在暮色中闪了一下就灭了。

他转身走回了账房。灯亮了。桌上摊着海图、图纸、信件和公文。他在桌前坐下来,铺开一张新纸,提笔蘸墨。

画的是船。龙骨的线已经画好了,船尾的舵也画了,桅杆的位置标出来了。船身很长,比现在那两艘福船长一倍,船底是尖的,吃水深,能抗风浪。旁边写着几个字——“安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