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十六年,十一月下。安南,白藤江。
亓官玉把吴文华和顾宪成的信放在桌上,让在场的每个人都看了一遍。赵大河看完了,传给胡晨,胡晨看完了,传给陈仲,一圈传下来,账房里没有人说话。
亓官玉靠在椅背上,看着众人脸上复杂的表情,先开了口。
“朝廷要炮了。前线在死人。刘世曾在云南打了五年,死了多少弟兄,流了多少血,换不来一城一池。现在亓官记的炮能打破僵局,能让将士们少流血,能让缅甸人退回去。这件事,等不得。”
赵大河攥着拳头,声音发闷,带着恼怒道:“掌柜的,朝廷当初是怎么对咱们的?海捕文书还在,禁令还在,咱们在广东的家业全毁了。现在他们想要炮了,就来要。咱们凭什么给?”
亓官玉看着他,久久不出声。
“赵哨长,你说得对。朝廷对不住亓官记,对不住大帅,对不住那些被裁撤的弟兄们。但前线那些将士,对不住亓官记吗?他们跟咱们无冤无仇,他们也在替大明卖命。”
他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张舆图前,指着云南的位置,大声说道:“缅甸人打进来了,占了大明的土地,杀了大明的百姓。大帅在的时候,常说一句话——‘外敌当前,私怨在后。’”
他转过身来看着账房里的每一个人,动情地说道:“亓官记的炮,不给朝廷,给的是前线的将士。给他们,就是给大明的百姓。这是大帅教我的,我不能忘。”
账房里很安静。赵大河低下了头。
亓官玉铺开纸,提笔蘸墨,先给吴文华写信。
“总督大人钧鉴:亓官记现有钢炮五十门,可即日发运。余下一百五十门,三个月内铸毕交货。请朝廷速派员来白藤江提货,并随付订金。亓官记虽在安南,不敢忘华夏。前线将士用命,亓官记不敢惜力。亓官玉顿首。”
写完了,等墨迹干透,折好装进信封。又铺开一张纸,给顾宪成写。
“顾大人钧鉴:信悉。炮事已复吴总督,请大人释怀。亓官记在安南一切安好,勿念。他日有缘,定当登门拜谢。亓官玉顿首。”
两封信写完,叫来戚兴,吩咐道:“派人送去肇庆,亲手交给吴总督和顾大人。路上小心,不要出差错。”
戚兴接过信,转身要走。
“等等。”
亓官玉叫住他,嘱咐道:“告诉送信的人,炮的事不要张扬。朝廷还没公开赦免亓官记,咱们不能给朝廷添麻烦。”
戚兴点了点头,走了。
赵大河留在账房里没有走。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工地,沉默了很久。
“掌柜的,我不甘心。”他的声音很低。
“亓官记在广东做得好好的,被他们搞垮了。弟兄们从金利撤出来,连家都搬了。现在他们要炮,咱们就给。我心里过不去这个坎。”
亓官玉走到他身边,也看着窗外。工地上灯火通明,高炉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工人们还在连夜干活,铸炮的叮当声远远地传过来。
“赵哨长,你知道大帅在蓟镇的时候,最难过的是什么吗?”亓官玉的声音很轻。
“不是蒙古人打进来,是朝廷不给粮饷。他每年都要上奏折,求朝廷拨银子、拨粮食、拨火药。有时候等半年都等不来。他的兵吃不饱饭,穿不暖衣,但还是守在长城上。为什么?因为他们知道,长城外面是蒙古人。咱们退了,蒙古人就进来了,百姓就要遭殃。”
他转过身看着赵大河。